东宫。

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殿宇高翘的檐角，浓重的安神香在暖炉里燃烧着，甜腻的烟雾袅袅盘旋。

李玄宸斜倚在铺着玄色锦缎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却落在刚刚踏入殿内的女子身上。

来人正是杨明珠。晴山受了伤，杨明珠让她回郡主府修养，独自一人来了东宫。

她卸下了湿透的披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宫装，发梢还带着水汽，脸色苍白。

但最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子，如今却像蒙尘的琉璃，空洞地映着殿内昏黄的光线，失去了所有焦距。

她的眼睛还没治好？

李玄宸捻着玉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难怪裴松月收到他加急送去的密信，却不立即返回京城。

“殿下，”杨明珠道：“临津已成危卵，暴民如沸鼎，裴松月、杜承元深陷其中，如履薄冰。萧渐淑驻军北地，离临津不过三日快马，请殿下即刻下旨，调她驰援！迟则生变！”

她虽然给萧渐淑写了信，可调兵一事事关重大，若无旨意调兵，与谋反无异。

李玄宸闻言坐直了身体，语气听不出波澜：“昭华，一路辛苦了。临津之事，我自有考量。”

他避开了调兵的直接回应，话锋一转，“倒是你，此番遇险，着实令我忧心。不过......”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刻意的探究，“你方才说，是裴松月安排的人手护你回京？”

杨明珠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转向李玄宸，心头闪过一丝异样，快得抓不住。

她压下疑惑，坦然道：“若非裴大人心细如发，思虑周全，预先求得殿下派人接应，明珠恐已命丧黄泉。此恩，明珠不敢忘。”

“嗯。”李玄宸淡淡应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解释。既然杨明珠误以为前去接应她的人是裴松月安排的，想来萧渐鸿并未以真面目示人，也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

原本他让萧渐鸿去临津，也只是想破坏李玄颂与萧渐鸿的联姻，打乱淑贵妃的计划，他倒是不介意杨明珠把他的这份好意按在裴松月头上。

李玄宸轻轻颔首：“裴卿有心。”

他放下玉佩，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昭华，你此刻冒险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感谢我吧？”

“是。”杨明珠毫不退缩，斩钉截铁。

她挺直了背脊道：“明珠愿为殿下马前卒，助殿下廓清玉宇，承继大统！”

李玄宸沉默了。

他重新靠回软榻，手指在光滑的锦缎上缓缓敲击着，目光沉凝。

荣昌长公主如今只心系一人，便是眼前的杨明珠，甚至连国公府世子杨明淮都排在她之后。

即使知道长公主一向站他，但若是有杨明珠相助，长公主乃至整个国公府便都成为了他的囊中之物。

良久，李玄宸的唇边扬起一个笑容。

“好。”他终于开口。

杨明珠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赌对了第一步。

她正要开口，殿侧一道珠帘被无声挑起，带来一阵更浓郁的香风。

“殿下。”一个柔婉如春水的女声响起。

杨明珠循声微侧过头。

杨芷柔穿着一身绯红色宫裙，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落在李玄宸身上的目光缠绵又缱绻。

视线触及杨明珠眉心那粒鲜艳欲滴的朱砂痣时，一丝难以掩饰嫉恨在杨芷柔的眼底飞快闪过，随即被亲昵取代。

“明珠姐姐！”杨芷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担忧，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想要挽住杨明珠的手臂，“听说你路上遇险，可吓坏妹妹了！快让我看看，可伤着哪里了？”

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香气，眼看就要碰到杨明珠的衣袖。

杨明珠几乎是凭借着对恶意本能的直觉，在对方手指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后退一步。动作虽因目盲而略显迟滞，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有劳妹妹挂心，我没事。”

杨明珠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情绪翻涌，杨芷柔不是在她离京那日已经嫁去王家了，为何她会出现在东宫。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杨芷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转向李玄宸，声音愈发柔媚：“殿下，姐姐刚历大险，心神未定，有什么要紧事，不如改日再议？”

“让姐姐先好生安歇才是。”

李玄宸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落在杨芷柔身上，语气温和：“芷柔说得是。昭华，你先去偏殿歇息，调兵之事，容我思虑周全，自会给你交代。”

杨明珠垂下眼帘，她不再多言，只依言行礼告退。转身离开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一道深沉莫测，一道如同冰冷的毒蛇信子，黏在她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