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似乎骤然冷冽,映得他侧脸线条紧绷如刀削,握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泛白。
杨明珠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那份刻意营造的轻松瞬间被凝重取代,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坐直身体,轻声问道:“出了何事?”
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松月没有立刻回答,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薄薄的信纸揉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似淬了寒冰:“太子急报。郑贤妃......用了邪术,陛下龙体被蚀,已至弥留。陛下身边的内侍冒死传出消息,陛下......已多日未曾清醒理事,且不见任何人,只让郑贤妃随侍。”
“整个朝阳殿,已被郑贤妃所控制。”
即使离京的路上,他们猜到了承德帝突然病重有蹊跷,也曾把此事与邪术联系在一起,但真正从李玄宸口中确认此事,依旧觉得震惊。
裴松月没说的是,他隐隐觉得,从杨明珠,到长公主,再到承德帝,甚至是他们当前在查的案子,都与邪术背后的人脱不了干系,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只有他们找到这根线,才能窥见事情的真相。
他看着杨明珠的侧脸,突然升起一阵后怕。
若背后之人是同一个,那就代表他从十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从杨明珠被拐开始。
“什么?!”杨明珠猛地站起,石凳被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捂住嘴,“邪术?蚀体?竟已严重至此!”
她深知宫闱倾轧的残酷,但以邪术直接谋害天子,这已超出了权谋的范畴,是丧心病狂的弑君。
“太子令我不惜一切代价,立刻返京。”裴松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绝,如同千斤巨石压下,“京畿空虚,禁军有部分已被郑氏爪牙渗透。太子被严密保护在东宫,行动受限。他要我......秘密召集裴氏族人,联络可信的宗室与朝臣,准备夺嫡。”
“刻不容缓。”
“立刻?”杨明珠心猛地一沉。
“可临津的案子......沈县令和杜侍郎的死实在蹊跷,我们刚查到吴大志与京城的关系,现有的线索指向京城,或许就是郑贤妃......此刻抽身,前功尽弃......”
“我知道。”裴松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躁与失控。他猛地起身,在狭小的院落里来回踱步,月光拉长了他躁动不安的影子,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心弦上。
“陛下危在旦夕,储位之争一触即发。若郑贤妃借助邪术彻底掌控宫闱,以太子的名义矫诏行事,甚至......直接对皇后和太子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上,当初裴后与祖父极力让他带着裴松林进京,便是有意在为李玄宸夺嫡做打算。
裴易安当初贵为太师,学生遍布朝堂,裴家的权势如日中天。
若不是因为李玄宸被封太子,裴家也不会离开京城。
十多年来,裴氏一族韬光养晦,就是为了助李玄宸登基。
“若是让郑贤妃得逞,那你我、裴家、国公府,乃至所有与太子亲近之人,皆危如累卵。”裴松月倏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杨明珠,眼神复杂,“京城的变局,可能就在旦夕之间。”
片刻的死寂后,杨明珠轻声道:“也许,太子需要的不是一个仓促回京,可能连宫门都进不去的孤臣,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稳控大局、手握郑氏致命罪证、足以号令群臣助他登基的裴氏家主。”
裴松月蹙紧的眉头下,目光灼灼:“你的意思是......”
“我替你回京。”杨明珠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以郡主身份,轻车简从,快马加鞭,必能抢在风声彻底走漏,各关卡严密盘查之前返回京城。我可设法联络太子在东宫外的暗桩,甚至......冒险接近朝阳殿外围,探查陛下真实状况与那邪术的蛛丝马迹,为太子提供内应。”
“你留下,倾尽全力,速破临津案。不仅要查明十年前的真相,更要挖出郑贤妃与地方官员勾结的证据,以及那邪术的来源。唯有拿到铁证,太子登基方能名正言顺,以雷霆之势铲除奸佞,否则便是授人以柄,天下易生乱局。”
她的提议大胆而冒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裴松月的心猛地揪紧,下意识地急声否定:“不行,绝对不行。”
“倘若真如太子密信所言,皇宫已成龙潭虎穴,郑贤妃心狠手辣,她既敢用邪术谋害天子,对你一个知晓内情的郡主岂会手软?你孤身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我......”
“裴松月。”杨明珠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辟易般的意志。
她一字一句道:“你信我吗?信我能护住自己,信我能为你稳住后方吗?”
“临津的线索,只有你能在最短时间内厘清,撬开关键人物的嘴,这是唯一能两全的法子。难道你要坐视陛下含恨而终,太子身陷囹圄,而你因错失良机抱憾终身吗?”
她原本无神的眼中此刻燃烧着火焰,那是属于杨明珠的果敢、智慧与担当,是与他并肩生死与共的决心。
裴松月看着这双眼睛,胸腔里翻腾的焦灼,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强大的信念压了下去。
那信念源于对她的了解,源于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
他沉默着,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