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县衙。
吴大志瘫坐在草堆上,油腻的脸上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固执,眼神却透着一股顽固。
裴松月与杜承元隔着栅栏,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两位大人,下官冤枉啊!那些银子,一分一厘都捐给了寺庙,为大周祈福,为陛下积德!”吴大志梗着脖子,反复念叨着,眼神却不敢直视牢外站着的裴松月和杜承元。
“至于账目......账目清清楚楚!你们去查!本官一心为公,何错之有?”
裴松月面沉如水,杜承元眼中则压着怒火。
强行征税,逼得百姓卖儿鬻女,最后就一句“捐庙祈福”?这谎撒得拙劣又嚣张。
杜承元紧握拳头,指节发白。
他眼前晃过父亲模糊的面容,十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和前任县令离奇暴毙的疑云从未散去。
“祈福?”他死死盯着吴大志:“用民脂民膏祈福?吴大志,你上头是谁?谁让你这么干的!”
吴大志低着头,闭口不言。
偏厅里,烛火摇曳。
“撬不开他的嘴。”杜承元烦躁地将手拍在案上。
裴松月沉默地翻看着账房呈上来的账册,纸页干净得诡异,每一笔“捐庙”的款项都记录得冠冕堂皇。
门被轻轻推开,晴山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冒着寒气的消暑冰汤。
杨明珠跟在她的身后。
待晴山放下后,杨明珠将一碗冰汤放在裴松月手边,动作自然流畅,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的手背。
裴松月抬头,冷峻的眉宇瞬间柔和,无声地接过。他的目光落在杨明珠脸上,暖意流淌。只是扫过她空茫的眼睛时,目光陡然变得暗淡。
杨明珠似有察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裴松月的手背。
“承元,你也歇歇吧。”杨明珠说罢,晴山便将另一碗递给杜承元。
晴山知道三人有要事相商,放下汤碗便退了出去。
杨明珠声音清越:“吴大志如此有恃无恐,背后定有依仗。长公子,京中可有线索?”
裴松月放下汤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咬死了银子全都捐给庙里,账目又做得滴水不漏,必有高人指点。这高人,恐怕不仅在这临津县,甚至不在州府。”
他看向杜承元,“承元,你方才在牢中提及上头,心中可有猜测?”
杜承元眼神一凛,复仇的火焰在眼底燃烧,他声音压抑:“十年前......我父亲之死......三皇子母妃的兄长赵武明,正好在临州担任临州巡抚。”
“赵家祖籍本就在临州,势力盘根错节,当年赵武明与我父亲政见不合,摩擦甚多!定是他!”
“三皇子?”杨明珠秀眉微蹙,随即摇了摇头,“不对。”
“我曾听长公主说过,淑贵妃娘娘,三皇子的生母,她极度厌恶佛教,宫中人尽皆知。她甚至不许福阳宫的宫人佩戴任何佛饰。就连圣上前往护国寺为国祈福,淑贵妃都不愿意一同前往。”
“若真是三皇子一脉,吴大志怎敢用捐庙作为幌子?这岂不是自寻死路,直接触怒淑贵妃?”
一席话如同冷水浇头,杜承元眼中的火焰骤然一滞,露出茫然:“不是三皇子?那会是谁?谁能驱使直隶总督?能让吴大志死扛到底?”
裴松月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
他站起身,走到杨明珠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
杨明珠脸颊微红,却并未挣脱,反而回握了一下,指尖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暖意。
这份亲昵的默契,让偏厅内紧绷的气氛悄然融化了一丝。
“方向错了。”裴松月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决断,“既然不是三皇子,那这能遮天蔽日的上面,必是另一股势力。”
“账目干净,我们就从不干净的地方下手——查那些被迫自愿捐出的银子,最终流向了哪座寺庙?哪尊佛!临津县内及周边,所有庙宇,一个不漏!”
杨明珠立刻接道:“还有那些被强征税银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吴大志能抹平官账,未必能堵住所有悠悠众口。双管齐下,定能撕开他的伪装。”
“好!”裴松月眼中激赏更浓,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虽说杨明珠此行是为了找姜神医医治眼睛,但杨明珠心善,不愿伤害无辜,他也不想勉强。
二人因祸得福,也算是解开了心结,杨明珠愿意把自己重生一事如实相告,也愿意接受他的心意,他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以眼换眼一事,还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