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后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冷的青瓷瓶身几乎要嵌进她的掌心。
恐怕连承德帝自己也没想到,在他龙体垂危,困于妇人之手时,他唯一剩下的价值,就是驾崩后留下的这张龙椅。
更漏里的细沙,无声无息地向下流淌,时间在静谧中流逝。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
裴后骤然转身,宽大的袍袖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那只握着青瓷玉瓶的手,稳稳地笼在袖中。
她再不看地上面无人色的周嬷嬷一眼,径直走向殿门。沉重的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外面守夜宫人低垂着头颅,在廊下昏暗的宫灯下如同模糊的石雕。
殿内,烛火摇曳,明灭不定,将裴后挺直的背影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如同蛰伏许久的巨兽。
东宫。
铜兽香炉口鼻逸出的青烟笔直如线,凝滞在沉甸甸的空气里。
李玄宸端坐案后,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摩挲着一份刚呈上的密信。
那是裴松月送来的。
密信说,他们前一日刚订好第二日去查临津的寺庙,第二日裴松月与杨明珠便遭到暗杀。所幸,裴家的暗卫已经救出二人,裴松月亮明了身份,把临津县的县令暂时关押,还从他口中套出,他们要查寺庙的事情是京城方面传来的消息。
可京城与临津千里之远,他们要查寺庙的事怎么会在一夜之间传至京城,再传回临津?
裴松月在密信中说,也许又是什么邪术。
前有杨明珠被邪术夺运,后有父皇被邪术控制,李玄宸不得不多想,这邪术是否与郑贤妃有关。
郑贤妃在宫中隐忍多年,如今突然发难,怕不是为了李玄锦的前途。
可惜郑贤妃想错了,龙椅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坐上去的。
如今父皇已被郑贤妃控制,龙体孱弱,好在还未传出另立太子的消息。
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窗棂外那片暮色渐沉的天空。
朝局诡谲,郑贵妃既然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父皇下了邪术,恐怕她,亦或是她背后之人,在宫内根深蒂固。
如今父皇被她所控,多一日,不知她会翻出多少惊涛骇浪,足够让唾手可得的帝位旁落。
他等不起。
必须更快。快刀斩乱麻,快到他坐上那把龙椅时,所有可能的威胁都来不及反应。
哪怕......垫脚石是他父皇的性命。
......也不知母后能不能按照他的引导,狠下心来,放手一搏。
殿门无声开启,一道佝偻的身影悄然走了进来。
是周嬷嬷。
“如何?”李玄宸抬眼。
周嬷嬷没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点了点头。
她是陪伴裴后三十多年的老人,一路看着李玄宸从襁褓婴孩,长大成人。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为了皇位,为了不背负弑君杀父的罪名,竟然利用生母至此。
“下去吧,你且看好郑贤妃。”李玄宸勾起嘴角。
东宫最隐秘的角落,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
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唯一的光源是墙上嵌着的一盏昏暗油灯,火苗微弱跳动,将墙壁上扭曲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杨芷柔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上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迹。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因惊惧和怨恨而亮得骇人。铁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突然,石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李玄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锦袍几乎融入门外浓重的黑暗。
他缓步走进来,步履无声,只有衣袂在冰冷的石地上扫过细微的声响。油灯的光勉强勾勒出他俊美却毫无温度的侧脸轮廓。
杨芷柔身体猛地一缩,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刻骨的恨意:“是你!你......你想怎样?”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杨明梦替她出嫁后,她怕自己继续留在国公府,若是王家人不肯认下这门婚事,找上门来,她会被长公主送回王家。
可她一心想要搭上李玄宸,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怎么能嫁给王敬那个废物。
于是,她决定先去金光楼躲些日子,待王杨两家认下这门婚事,她再回府。她连托词都想好了,到时就说是杨明梦想嫁进王家,故意在成婚那日把她打晕送走。反正到时亲事已成,长公主也不会亲自去问杨明梦。
可惜她千算万算,却没想到金光楼里,那人和不言早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