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踏进朝阳殿偏殿门槛时,正撞见这一幕。
老嬷嬷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骤然一缩,浑浊的瞳孔深处,锐利的精光如针尖般一闪而过。
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宫里老人特有的圆滑:“贤妃娘娘辛苦了,皇后娘娘体恤,特遣老奴前来搭把手,伺候陛下汤药这等精细活,老奴还有些经验。”
她的目光无声无息地扫过那个旧香囊上,以及那个刚刚被承德帝帝无意间蹭开,又迅速被郑贤妃手指掩住的的小小豁口。
郑贤妃的诵经声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未曾听见,也未曾察觉那几乎穿透她衣袖的审视目光。
她只是将按在香囊上的手,更紧地压了下去,将那一点猩红彻底掩埋。
子时的梆子声闷闷地穿透厚重的帷幕,像敲在人心上。
长乐宫灯火通明。
裴后坐在一张紫檀木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孤峰峭壁。烛光吝啬地照亮她半边脸颊,那曾经惊艳京华、令无数才子倾倒的容颜,如今只剩下一种被岁月和深宫反复淬炼过的冷硬线条。
她的手中并无针线,也无书卷,只是用指腹缓慢地抚过一封已经拆开的家书。
信纸边缘有些卷曲,显然已被摩挲过无数次。墨字早已深深印入眼底,那是兄长裴铮从千里之外的江东递来的秘信,每一个字都透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万事齐备,唯待凤音。”
“娘娘!”周嬷嬷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身体筛糠般抖着,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惊魂未定的嘶哑:“千真万确!郑贤妃她......她在用邪术魇镇陛下!老奴亲眼所见,就在她袖中的旧香囊里,藏着一张未烧尽的符纸!”
这位跟随了皇后近三十年的老仆,脸上沟壑纵横,此刻每一道皱纹都紧紧绷着,凝聚着挥之不去的焦虑。
“陛下如今这般神智昏聩,全然被她操控,定是那邪术作祟!”
烛台上,粗大的油烛猛地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火苗剧烈地窜动了一下,映得裴后半张脸隐在跳跃的暗影里,半张脸镀着层金边。
她端坐着,那只搁在紫檀小几上的手有了动作。青葱似的指尖,缓缓划过盛着参汤的青玉盏。白瓷般的皮肤被烫得微微泛红,她却仿佛无知无觉。
周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死寂的宫殿里撞出回音:“娘娘,不能再等了!陛下如今被那妖妇迷惑,形销骨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认得她郑贤妃一人!再这样下去,龙体危殆啊!”
“老奴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能寻到几个旧识的内监、宫女作证!咱们联络几位忠直的宗亲、老臣,闯宫!揭穿郑贤妃的毒计!把陛下救出来!只要陛下清醒片刻,定能......”
“不必。”
两个字,干脆利落,瞬间将周嬷嬷没说完的话堵死在喉咙里。周嬷嬷猛地噎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裴后。
裴后缓缓地抬起眼睫。那双曾经盛满才情与灵动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映着跳跃的烛火。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从周嬷嬷佝偻颤抖的背上滑过,投向窗外无边的墨色。那墨色里,陡然浮现一幅褪了色的画面。
十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夜。
朝阳殿里龙涎香浓得发腻,她的夫君——年轻的承德帝,穿着明黄的常服,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梓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她的心间:“外戚干政乃国之大患,不可不防。”
“朕不能开这个先例。”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们裴氏苦心经营的一切,连同裴氏在京城的根基,连根拔起。
彼时,李玄宸即将入主东宫。
她记得父兄离京那日,她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远远眺望。
宫禁森严,她甚至无法出宫送行。只能看着那几辆青篷马车,在御林军的护送下,缓缓驶出巍峨的城门。
父兄仓惶离京的车马,碾过青石御道,留下长长的车辙印痕。
偌大的朝堂,裴氏的门生故旧,一夜之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繁华鼎盛的京城在她眼中褪尽了颜色。长乐宫依旧金碧辉煌,却空荡冰冷得如同巨大的冰窖。她成了无根的浮萍,空顶着皇后的尊号,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帝王的宠爱?那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她曾天真地以为凭借才情真心能换得承德帝的眷顾,可现实给了她最狠厉的一记耳光。
权势,唯有实实在在握在掌心的权势,才是这深宫唯一的护身符,唯一的通行证。
指尖猛地一蜷,指甲几乎要掐进滚烫的玉盏里,指节绷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