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殿。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残余的龙涎香,在重重垂落的明黄帷幔间凝滞、发酵,酿成一股带着腐烂甜意的浊气。
重重帘幕深处,那张象征天下至尊的龙榻上,承德帝形容枯槁地躺在那里。
蜡黄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透出底下不祥的青灰底色。他深陷在明黄锦被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偶尔,浑浊的眼珠会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一下,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嘴唇无声翕动,吐出谁也听不清的呓语。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垂手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空气凝固了似的,角落鎏金兽炉里飘出最后一缕残烟,随风飘散。
殿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裴后立在门口,一身深紫色蹙金凤袍,雍容依旧,眉宇间却布满了沉郁与焦虑。她身后半步,跟着一身朱红锦缎宫裙的淑贵妃。
未等裴后开口,榻上昏沉的人影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字眼,承德帝的语气虚弱却又异常坚决:“不......见!”
声音不大,殿门内外的人却都听到了。
承德帝还是如此,一连许多天,他虽然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却总是在裴后和淑贵妃前来请安的时候,语气坚决地说“不见”。
淑贵妃艳丽的脸庞瞬间涨红,涂着蔻丹的手指绞紧了袖口,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和被轻视的嫉恨。
但她不敢发作,父亲传信给她,要她务必忍住。所有情绪郁结于心,她只能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眼风如刀子般剐向侍立在龙榻阴影里的那个素淡身影——郑贤妃。
郑贤妃依旧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宫装,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磨得发亮的素银簪子,站在龙榻一侧的阴影里,低眉顺眼,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听到承德帝的拒绝和淑贵妃那声冷哼,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无人看见的一面,她忍不住勾起嘴角。
裴后的目光越过承德帝的病躯,牢牢锁在郑贤妃身上。
她看着郑贤妃动作轻缓地端起药碗,用银汤匙舀起浓黑的药汁,自己先浅浅尝了一口试温,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近承德帝干裂的嘴唇,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喂入。
郑贤妃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大殿只剩下眼前这一碗药和一个病人。昏沉中的承德帝,竟在她靠近时,几不可察地舒展了眉头。
“皇后娘娘,”淑贵妃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却怎么也掩不住声音里的尖酸刻薄,“您瞧瞧!陛下如今......竟只认这块木头!也不知她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趁陛下龙体欠安,硬是钻了进来!就凭她,也配——”
她后面的话被裴后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
裴后没有理会淑贵妃的聒噪,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过郑贤妃的身体。
若是她没看错的话,当郑贤妃微微倾身,用温热的湿帕子为承德帝擦拭虚汗时,她闻到了一股极其清淡的香气,那香气几乎被浓重药味掩盖,那味道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腥,像某种被阳光晒过的陈年草木,又隐隐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气。
绝非宫闱常见的任何一种香。
裴后的心无声地往下沉了沉。承德帝对郑贤妃的反常依赖已是疑窦丛生,这缕诡异的香气,更是为这疑云添了几分不祥。
深夜。
书房内一片安静,裴后坐在书案后,对着摊开的书籍仔细查看。
她还未进宫前,有一段时间,京城的贵女中兴起过制香。贵女们用各种香料添加在一起,制成味道各异的香粉,或用来敷面,或用来引燃。
她那时跟着兄长们一同上课,倒是没什么机会研究香料。族中姊妹做了不少,还送了她几盒。
裴后翻开书页,仔细对比书中对香味的描述,她有一种感觉,那缕诡异的甜腥与承德帝的怪异脱不了干系。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身玄色的李玄宸风尘仆仆的赶来。
“母后!”李玄宸的声音有些急促,“我的人查到,近一个月来,冷宫西侧荒废的芜园附近,有宫人多次在子夜时分,瞥见不明身份的黑影,在偷偷焚化符纸。灰烬落点,就在......就在郑贤妃所居兴德宫后墙之外,咫尺之遥!”
“我的人蹲守了好几日,终于拿到了一张未焚烧尽的符纸。”李玄宸顿了顿,才继续道:“是魅魇术!中了这种邪术的人会陷入昏睡,头脑不清,只会听从施术之人的指令!”
李玄宸带来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裴后的心头。郑贤妃的反常得幸,那缕诡异的甜腥,还有郑贤妃居所旁深夜焚符的鬼祟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