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碎片,被这个“魅魇术”瞬间串联在一起。
裴后的脸色在灯火下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
她挺直的脊背微微晃了一下,手扶住冰冷的紫檀案角才稳住身形。那双总是蕴着威仪与智慧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惊怒,是彻骨的寒意,更有一种被毒蛇悄然缠绕上咽喉的窒息感。
邪术,竟然是邪术!这般阴毒的邪术,竟然被下在了承德帝身上。而施术之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看似无害、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郑贤妃!
“宸儿,”裴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地刺入肺腑。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徐道长知。绝不可再有第五人知晓!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是!”李玄宸重重点头,而后又道:“徐道长说,那符纸上的术法,跟施在昭华身上的术法似乎出自同一人之手......”
“什么?”裴后面露惊讶,她怎么也没想到,杨明珠一个郡主,居然也被下了邪术。
李玄宸这才把先前裴松月在金光楼查到的线索向裴后一一坦白。
沉默了许久,裴后才开口。
“传本宫懿旨,”裴后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即日起,朝阳殿增调两倍羽林卫,内紧外松,严密把守!任何进出人等,包括......郑贤妃,都需严加盘查记录!”
“理由么......就说陛下病体沉重,恐有宵小惊扰圣安,需加意防护!”这是名正言顺的监视。
“再派周嬷嬷,”裴后眼中寒光一闪,“即刻去协助郑贤妃侍奉陛下汤药。”
“告诉周嬷嬷,务必‘贴身’伺候,郑贤妃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随身之物......”裴后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给本宫盯死!有任何异样,即刻密报!”
“至于昭华的事......”裴后想起那个瘦削的身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还不清楚昭华身上的夺运的邪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听说给她施术的那个女子找人替嫁,至今下落不明,若是可以,你先找到她。”
原先坊间传闻长公主把杨芷柔视如己出,对她甚至比杨明珠还好,她不得不防。
“儿臣明白!”李玄宸的眼中也燃起火焰,那是被侵犯了至亲的愤怒与决心。
李玄宸匆匆领命而去,沉重的殿门再次隔绝了内外。
书阁里只剩下裴后一人。她缓步走到巨大的雕花窗棂前,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扇。
初夏的夜风带着一股凉意,瞬间卷走了室内的沉闷,吹起她宽大的凤袍。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浓稠黑暗,吞噬了白日里金碧辉煌的宫阙飞檐,只留下几盏稀疏的宫灯,投下鬼魅般摇曳的光影。
这不是病,这是一场无声的弑君。一场以最阴毒、最隐秘的方式发动的叛乱。而敌人,就藏在宫墙之内,藏在郑贤妃那张温顺木讷的面孔之下。
她站在权力的风暴眼中心,背后是垂死的夫君,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大周王朝。
裴后缓缓抬起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痕。凤眸之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和一种不惜焚毁一切的决绝。
朝阳殿深处,昏睡中的承德帝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声响。
侍立在榻边的郑贤妃立刻俯下身,动作依旧轻缓。她自袖中取出一个灰扑扑的旧香囊,轻轻放在皇帝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锦被,用手心缓慢地按压着,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另一只手则从腕间取下乌沉沉的佛珠,低低的诵经声如同催眠的魔咒,从她唇间逸出。
“南无阿弥陀佛......”
低沉单调的诵经声,在弥漫着药味和病气的寝殿里幽幽回荡,帝王痛苦的喘息越来越轻。
郑贤妃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沉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无人看见,在她按压香囊的瞬间,那旧香囊原本磨损得起了毛边的边角,被承德帝无意识抓挠的手蹭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里面填充的深褐色草屑中,赫然露出一点刺目的猩红——那绝非草药的颜色,而是一角尚未燃尽的符纸残片,只是不知那猩红是血渍还是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