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后终于开口,打破了长乐宫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救他?”她唇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寒,“救他回来,然后呢?”
周嬷嬷那句“救出陛下”的恳求,此刻听来显得如此天真可笑。
救他?救一个将她家族驱逐、让她在深宫孤军奋战、如今又轻易被妖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然后呢?让他继续苟延残喘,在郑贤妃的蛊惑下,将她们母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让他有机会,或许在某一次短暂的清醒中,被郑贤妃的枕边风吹动,真的动了易储的念头?不,绝无可能!
太子之位稳固?这远远不够!只有尘埃落定,只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真正属于她的玄宸,属于她裴氏,她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承德帝的存在,此刻已不再是夫君,不再是依靠,而是悬在她们母子头顶、随时可能坠落的利剑,是通往权力顶峰路上最大、最不可控的绊脚石。
周嬷嬷被这冰冷的反问钉在原地,愕然抬头。
皇后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殿宇深处更幽暗的角落。
“陛下如今病骨支离,神智昏聩,只听郑氏一人之言。”她幽幽道:“不错,他是不见本宫,将本宫与淑贵妃拒之千里。可你告诉我,他见哪个大臣了?”
“他......下旨改立太子了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畅快,“本宫的玄宸,他依旧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
“至于陛下......”
裴后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宫装袍袖带起一股冷风,拂灭了近旁一盏摇曳的烛火。
殿内的光线骤然又暗了一层。
她一步一步,走向内殿深处那张紫檀木描金凤妆奁。
妆奁古老而华丽,铜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裴后伸出那只刚刚抚过滚烫茶盏的手,手指白皙,稳定得可怕,从贴身的锦囊里取出一枚黄铜钥匙。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响,在死寂的寝殿里突兀地响起。
妆奁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无声地滑开。一股混合着陈旧木香弥漫出来。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绢帕。绢帕的质地看得出是上品,但边缘已有磨损,透着一股被摩挲过无数次的陈旧感。
绢帕上,几行字迹是用暗色的赭石色书就,仿佛凝固的血痕。
那是她远在江东的父亲,用尽最后一丝人脉和心力,辗转送入深宫的家书:“吾儿,务必以太子为重。裴氏百年荣辱,尽系玄宸一身。当断则断!”
裴后冰冷的目光在那家书上停留了一瞬。她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探向家书之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极其精巧的青瓷玉瓶,瓶身不过寸许,釉色温润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层幽冷的淡青色光泽,瓶口用一层薄如蝉翼的蜡仔细封着。
与裴松月惯常送给杨明珠的药瓶一模一样。
药瓶被拿起,压在下面的家书绢帕,彻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周嬷嬷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她瘫软在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只青瓷玉瓶,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后稳稳地托着那只小小的瓷瓶。
青瓷的冷意透过指尖,直渗入她的血脉深处。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妆奁上方那面铜镜上。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端庄美丽的脸庞,眉如远山,眼若秋水,曾是名动京华的才女风华。
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的不再是诗书墨香,而是十六年深宫寒冰淬炼出的冰冷幽暗,足以吞噬一切。
“陛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似乎从铜镜中看到了承德帝那张苍老的面庞,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冷硬得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当年您金口玉言,说外戚乃国之大患,逼我父兄离京,如同驱赶丧家之犬时.......”
她微微一顿,镜中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骤然收缩,仿佛有寒冰碎裂,“可曾想过,我父亲堂堂当朝太师,学富五车,从此投身于书院?可曾想过,我兄长一身才学,从此埋没草莽?”
“又可曾想过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