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月......”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迫使自己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疲惫,“你听好了......”
洞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死寂一片。只有火堆兀自燃烧着,跳跃的火光将她脸上交织的泪痕和绝望映照得无比清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山洞空气,连同那纠缠了她两世的秘密,一同吸进肺腑,再彻底吐出来。
“.......我不是你以为的杨明珠。”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不完全是。”
“杨明珠,”裴松月语气严肃,尽管他不清楚杨明珠话中的意思,但此刻,他只想向杨明珠剖白心迹。他没有叫郡主,也没有尊称她为殿下,此刻,他想对话的人是杨明珠。
“我心悦于你。不管你是国公府的昭华郡主,还是荒野里长大的田小草,我喜欢的人,想要携手度过一生的人,只有你。”
裴松月的声音一如先前一般冷静,甚至有些平淡,丝毫没有被人戳中心事的窘迫和慌乱。
以前杨明珠还在长信侯府时,他们身份有别,即使心悦杨明珠,他也只能把这份感情压在心底,每一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都恨自己来晚了一步。两人的关系甚至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裴松月看得出来,杨明珠在长信侯府过得并不快乐。他自认为自己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可每每看到萧渐鸿冷待杨明珠时,他都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可他是杨明珠名义上的“表兄”,即使他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给杨明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幸好有裴松雪,他可以借她之手送她伤药,也可以借她之便多看她几眼。
杨明珠和离后,裴松月那一晚彻夜难眠。他站在书案前,摊开的书页被风吹乱,他的心思却不在书上。
他在心里盘算着三书六礼,他要娶杨明珠。
萧渐鸿成婚之时,他还在任上办案,无暇分身,关于成婚那日发生的一切,都是族人转述的。
他想,他和杨明珠的婚礼一定要是全京城最盛大的,杨明珠值得他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既然姑母一直催着他成婚,那他就邀请圣上和裴后给他们二人赐婚。媒人、三书六礼、提亲用的大雁.......他在脑海中盘算着这门亲事的所有细节,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够站在心上人身边,他便激动得难以入眠。
还是裴后打断了他的臆想:“你心悦昭华,想娶昭华,也得问问她肯不肯。”
“她为了救你,失去了一双眼睛,这恩不报,你有何资格求娶她?”
一番话让裴松月醍醐灌顶,他一边继续暗中谋划与杨明珠的亲事,一边寻找能治好杨明珠眼睛的神医。
他原本想等姜神医治好杨明珠的眼睛,再向她表明心意,却并不想先被杨明珠识破,既如此,那便是天意。
裴松月看着眼前不安的杨明珠,他认真道:“不管你是谁,你做怎样的选择,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突然遇刺、坠崖的惊魂未定,加上独自背负的重生秘密,在这重逾千钧的许诺面前,杨明珠苦苦支撑的心防,轰然崩塌。一股混杂着酸楚、后怕和前世积压的滔天委屈,猛地冲上咽喉,堵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她猛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的湿冷空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刺耳:“裴松月......”
她“望”火堆的方向,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空洞无神的双眼,“你可知......我为何......怕火?为何.......拒绝姜神医给我换眼?”
裴松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杨明珠,深邃的眼眸因伤痛有些失焦,却依旧准确地捕捉到她眼中的惊惶与破碎,带着纯粹的探寻和关切。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番剖白成了压垮杨明珠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世的孤苦、被烈焰吞噬的极致恐惧、独自背负秘密的窒息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地狱般的记忆,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我死过的!”她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在石壁上撞出凄厉的回响,又猛地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化作压抑不住的呜咽,“我死过一回了,就在萧氏宗祠的那场大火里......大火烧得我好疼......好疼啊......”
最后一个“疼”字,撕裂了喉咙,带着灵魂被活活炙烤的惨烈。她整个人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仿佛又置身于那无边无际的浓烟与火海,皮肉焦灼的剧痛、绝望拍打门窗的无力感灭顶而来,真实的幻痛让她蜷缩成一团,发出濒死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