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着临津县城。

萧瑟的客栈里，只有一盏孤灯照亮了黑暗，将三条人影清晰地投在冰冷的青砖墙上。

裴松月站在灯影下，一身墨绿色常服几乎融于夜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杜承元，最终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旁边那抹明艳的身影上。

杨明珠微蹙着眉，跳跃的灯火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昨日离开姜神医处，她把自己关在房中。她知道，裴松月一直想治好她的眼睛，但姜神医的话却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易，她不能也不敢贪心，若是治好眼睛是用另一个无辜之人换来的，那她宁愿永生与黑暗相伴。

裴松月傍晚从外头回来后，照例来找她一同用膳。杨明珠担心她继续游说她，狠心拒绝，但裴松月却说，他不会逼她，要不要治眼的选择权在她，只是他们到临津几日了，还未曾碰面，一同商议查案的事。

“承元，有何发现？”裴松月开口，声音低沉平静，目光却像有意识般，再次掠过杨明珠低垂的眼睫。

杜承元抬起头，面色凝重，手指重重地点在这两日整理出来的账册上：“大人，县衙库房账簿没找到，但那些私征的税银确是实实在在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县令吴大志就是个被佛香熏昏了头的蠹虫！”他语带鄙夷：“他私征了那么多税银，数目惊人，府库却空空如也，他自己也是一贫如洗。”

“衙役说他每日早晚课必做，雷打不动。衙署后堂被他辟出一角，布置成了佛堂，香火不断。”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属下留心细看，那佛龛用料非比寻常，像是上好的紫檀，供奉的金佛，分量也足得很。以他一个七品县令的俸禄，怕是一辈子也供不起。”

“那些私征的税银去向语焉不详。下一步，属下以为应当深挖吴大志贪墨的实证，尤其是银钱去向。”

裴松月微微颔首，视线终于从杨明珠身上收回，落回杜承元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贪墨税银，只为塑金身、供紫檀？”他眼中掠过一丝冷光，“这佛心，未免太重了些。看来，这位吴县令的虔诚，我们得好好掂量掂量。”

他旋即转向杨明珠，语气自然而然地放软了些：“郡主心思敏锐，不知对此案，可有高见？”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人多些，思虑方能周全。”

杨明珠没有抬头，她能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专注，带着一种无形的温度，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她定了定神，忽略那点异样，清声道：“高见不敢当。只是觉得，吴大志如此痴迷礼佛，几近疯魔，临津附近又佛寺林立，他岂会不与其中一二有所勾连？我幼时在田家村时，见过一些僧人，表面清修，实则巧舌如簧，借佛之名行敛财之实。有些所谓的高僧，不过是借佛敛财的豺狼。”

她声音清亮，带着洞悉世情的锐利，“或许，该去那些香火鼎盛的寺庙探探虚实。”

“此话有理，与其在县衙打草惊蛇，不如从这佛门香火处入手探查。”裴松月立刻应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轻快，“吴大志这条线，承元你继续跟，务必小心。至于寺庙......”

“吴大志既不知我等已至临津，”裴松月的目光落在杨明珠身上，语气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合理的方案，“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与郡主便扮作途经此地的香客夫妇，去附近香火最盛的寺庙探探虚实。”

“我们分头行事，互不惊扰。承元意下如何？”

杜承元微微一怔，看向裴松月。裴松月神色自若，仿佛这提议再寻常不过。杜承元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垂下眼帘。他哪里不清楚少卿大人这样安排的意思，但他向来务实，便点头道：“是，属下明白。大人与郡主多加小心。”

“夫妻？”杨明珠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朝裴松月的方向。

“郡主此次秘密出京，虽不曾对外声张，但难保隔墙有耳。”裴松月解释道：“扮作夫妻，也便于隐匿身份和踪迹。”

裴松月迎着她的“目光”，神情坦然，一派公事公办的沉静，唯有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桌下，杨明珠随身携带的荷包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那里面装的是临行前李玄颂送给杨明珠的平安符。

京城某处，有人嘴角无声地咧开一个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弧度。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临津城外通往临山寺的蜿蜒山道上，出现一对“夫妇”。

裴松月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收敛了官威，扮作寻常行商。杨明珠则荆钗布裙，素面朝天，挽了一个温婉的妇人发髻。

乍看之下，确是一对璧人。

两人步伐缓慢，裴松月掺扶着杨明珠，沉默地行走在湿滑的山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