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那双曾睥睨朝堂、顾盼生威的凤眸，此刻空洞地睁着，里面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最终只剩下沉沉的绝望与茫然。

千清真人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瞬间被抽去所有精气神的尊贵妇人。片刻后，她缓缓起身，拂尘轻搭臂弯，动作行云流水，不沾半分尘世烟火。

“此间事了，后续寻踪之事，贫道自会与不疾处置。”

“殿下，”她的目光在长公主惨白如纸的脸上短暂停留，声音依旧无波无澜，却又仿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珍重。”

言罢，千清真人不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向静室外走去。

恢复平静的徐不疾无声跟上，只在经过门口时，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掠过那僵坐如石像的身影，随即垂下，掩去所有情绪。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师徒二人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在死寂的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长公主依旧僵坐着，一动不动，茫然的视线定格在紧闭的门扉上。

门外，是日光朗朗的人间。门内，是她亲手为自己构筑的、永无天日的囚牢。

草庐。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粘稠得化不开。

草庐里浓重的药气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裴松月立在这片昏沉里，身影被拉得细长而孤峭，一身墨绿色长袍几乎要融进墙角浓重的暗影里。

他面前的姜神医，头发花白，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几上几株晒干的草药，枯瘦的手指捻过草茎，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姜神医，”裴松月的声音响起，语气刻意压得平稳，那张惯常带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却紧绷着：“她的眼睛，不能再拖。”

姜神医没抬眼，只将一株褐色的草根放进陶罐：“老身说过，法子只有一个。活人的眼睛，鲜活的，换给她。郡主心善，不肯要。”

她慢慢直起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讽笑，浑浊却锐利的眼珠转向裴松月腰侧——那里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沉稳，透着世家公子的威仪。

姜神医语气平淡无波：“老身也不能强迫她。”

“那就骗她。”裴松月往前踏了半步，腰间的佩剑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根本无暇顾及姜神医是如何得知杨明珠的郡主身份，自从探得姜神医的踪迹，他便下了死命令，务必把人留住。裴氏这样的人家，能用的手段何其多，他作为家主发号施令，底下的人只会更加不计手段。

就连这草庐，都是裴家人盖起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姜神医困在此处，等待他带着杨明珠来治眼。

前阵子，承德帝在荣昌长公主的要求下，对外也发了悬赏，寻找能治疗昭华郡主眼疾之人。

这样大的阵仗，姜神医猜到他和杨明珠的身份，也不足为奇。

案几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在裴松月的脸上投下跳跃不定的阴影，那双平日里对着杨明珠总是漾着春水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冷硬如幽潭之冰。

“告诉她，是有人自愿的，将死之人，无牵无挂，只想临死做件善事。这理由，足够好。”裴松月淡淡道。

闻言，姜神医动作一滞。

“呵，”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干涩沙哑：“自愿？将死之人？”

姜神医毫不畏惧地迎上裴松月的目光，里面是难以言喻的讥讽：“老身不擅作伪。裴长公子这算是强人所难了。”

“由不得你。”裴松月的声音骤然冷硬下去。

他身形一动，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腰间寒光出鞘，冰冷的剑锋已稳稳横在姜神医布满皱纹的脖颈前，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草庐内弥漫的药香里，陡然掺进了一缕生铁与杀意的凛冽。

那剑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姜神医眼中骤然清晰的倒影。

“告诉她，明日就换。”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厉。他握剑的手极稳，剑尖纹丝不动，昭示着主人此刻冰冷如铁的意志。

草庐里死寂一片，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