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的寒气激得姜神医颈后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执念而显得冷酷的脸,忽然,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嘲弄。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姜神医迎着那冰冷的剑锋,浑浊的眼珠里锐光一闪,直刺裴松月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裴长公子,你在郡主面前演得好啊。温润如玉,情深似海,好一个端方君子!这副谦谦君子的皮囊,穿得可还舒服?”
不等裴松月开口,姜神医继续道:“背地里呢?命人把老身困在这间草庐里,像犯人一样看守着,就等着给你的心上人治眼睛,甚至不惜牺牲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为了成全你这番深情?”
裴松月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筋脉虬结。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媪,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你再多说一字。”他的声音如同浸透了深井寒水,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
姜神医被那剑锋逼得微微仰头,颈间皮肤绷紧,传来清晰的刺痛。然而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抹讥笑却更深了:“怎么?被老身说中心事了?一面在郡主面前扮演着光风霁月的长公子,一面却在我这草庐之外布下天罗地网,把我困在这方寸之地,只等着时机一到,就强迫老身帮你填心上人的窟窿!”
“裴长公子,你这副两面三刀的皮囊,披着不累吗?”
她不顾颈间剑锋的压迫,猛地向前迫近一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难怪啊......”
姜神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狠狠地戳中裴松月的心窝,“难怪郡主心里有事,宁可自己熬着,也从不跟你说实话。”
“哐当!”
那柄架在姜神医颈上的利剑,毫无征兆地脱手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裴松月的手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深重的阴影,挺直如松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瞬,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一丝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他避开了姜神医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目光投向草庐外那片混沌的暮色,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胁迫之词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草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姜神医抬手,有些僵硬地揉了揉颈间那道刺目的红痕,指尖触到被剑锋压出的凹痕,带着火辣辣的痛。
她没有再看裴松月,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拿了一块旧布,仔细地擦拭掉剑刃上沾染的尘土。那平静的动作,与方才的剑拔弩张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剑是好剑,”姜神医将擦净的剑轻轻放在案几边缘,远离裴松月后,才缓缓开口:“可惜,救不了郡主的眼睛。”
她苍老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多了一丝洞悉世事的苍凉。
裴松月骤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她。
姜神医看着裴松月失魂落魄的身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并非同情,更像是一种早已料到的疲惫。她迎上裴松月的目光,声音因方才的压迫和情绪激动而更显沙哑,一字一顿道:“她这眼疾,根子不在眼上,在心里。”
“心结不解,郁气盘踞,就算换了十双活人的眼,也是白费力气,徒增孽债。剜了别人的眼按上,也不过是让她从一个黑暗,走进另一个更深的、看得见的黑暗。”
裴松月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更加灰败。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姜神医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药柜,苍老的声音在草药苦涩的气味中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凝重,却字字清晰:“裴长公子,与其在我这草庐里强人所难,不如好好想想,郡主的心结究竟系在何处。还有......”
她拉开一个抽屉,翻捡药材的动作停了一瞬,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却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那潭水底下,怕是已经被人搅动起来了。”
“郡主的心事,你裴长公子的前程,只怕都系在这风口浪尖上。”
裴松月依旧僵立在原地,手中的剑仿佛有千钧重。
姜神医最后那句关于“京城”的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更带着不祥预感。
草庐外,暮色四合,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远处,似乎有沉闷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
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