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后,杨王两家这门亲事算是板上钉钉,而她杨明梦,也如愿坐实了王家少夫人的头衔。
杨明梦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笑了。
长公主府那间从不轻易示人的静室,此刻沉滞得如同凝固的墨。
昂贵的沉香在兽首铜炉里闷闷燃着,徒留满室沉重压抑的甜苦气息。
荣昌长公主端坐于紫檀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是刻入骨髓的皇家威仪,只是那威仪之下,每一寸筋骨都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透着一种濒临断裂的枯槁。案上那盏白瓷茶盏,已被她无意识攥在手中许久,冰凉的瓷壁也捂不热她指尖透骨的寒意。
她对面,千清真人安然坐于蒲团之上。道袍素净,拂尘横陈膝头,周身气息澄澈,与这满室焦灼格格不入。她身侧侍立着弟子徐不疾,少年面容清俊,目光沉静,只微微垂首,存在感极淡,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真人,”长公主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一般,“杨芷柔逃了,我派人翻遍了京城,杳无踪迹。”
她抬起眼,精心描绘的眉眼间是竭力压制也遮不住的惊惶与疲惫,“她背后之人......还有那夺运的阵法......”
千清真人微微颔首,拂尘雪白的尘尾纹丝不动。
“殿下不必忧心此事。阵法之力早就断绝,否则,杨芷柔也不会成为弃子。郡主的气运,已然归复本位。”她的声音平缓无波,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当真?”长公主眼中骤然迸出一线狂喜的光,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阵法......解了?”她急促地追问,攥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那明珠......明珠她......”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希冀:“她所受的影响,是不是也能渐渐好了?她......她能不能......”
长公主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卑微,那是属于一个母亲的祈求:“她能不能重新......认我这个娘?”
她知道,过去她为了维护杨芷柔,伤害了杨明珠,尽管那是因为夺运阵法的影响,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可她实实在在的伤害了杨明珠,在杨明珠心里,恐怕早就没有她这个娘亲,否则也不会连一声“娘亲”都不叫,从来都是冷冰冰的一声“母亲”。
静室里只剩下沉香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千清真人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眸平静地落在长公主脸上,清澈得不含丝毫杂质,也冰冷得不带半分温度。那目光像无形的针,刺得长公主强撑的镇定寸寸碎裂。
“殿下,”千清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清晰无比地砸在长公主心头,“夺人气运、逆转命格的邪阵,贫道或有法可解。”
长公主屏住了呼吸,眼里的光更亮了些。
“然,”千清真人话锋一转,古井无波的目光直直看入长公主眼底深处,声音冷淡:“伤害既已造成,却是无法消散。”
长公主艰难地眨了眨眼,有些难以消化千清真人的话。
一旁的徐不疾终于还是忍不住,他开口道:“阵法可解,伤害难消。”
“您亲手将郡主推入那般绝境,强迫她嫁到长信侯府,让她苦苦挣扎,甚至失去一双眼睛。您的所作所为所,加诸于她身上的惊怖、绝望、心寒.....这些实实在在的伤害,莫非也能如同那消散的阵法之力一般——”
徐不疾的语气甚至没有加重,只是平平铺陈,却带着千钧之力,“一笔勾销,撤回重来么?”
“轰”的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荣昌长公主的脑袋里猛烈炸开,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强撑的血色。
原本端坐的身形猛地一晃,若非及时用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沉重的紫檀椅臂,几乎要软倒下去。那只一直紧攥着冰凉茶盏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变形,微微颤抖着。
千清真人没说话,只是睨了徐不疾一眼。
她素来不闻世事,鲜少下山。此次若非徐不疾亲自出面,又事关天命,她也不会插手。
想到那孩子与徐不疾的羁绊,千清真人默默叹了口气。
......也难怪徐不疾要为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