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他放弃了本该光耀门楣的科举之路,一头扎进这临津县衙,在这张冰冷的书案后,在这堆积如山的卷宗账簿里,像个耐心的掘墓人,一点点挖掘着吴大志贪婪的罪证。
每一笔巧立名目的苛捐,每一处被篡改的田契,每一个被侵吞的仓粮数目,都化作细小的炭火,在他心底最深处日夜煎熬,积攒着终将焚天的烈焰。
他等的是什么?不就是今日?不就是大理寺这把悬在贪官污吏头顶的利剑?
李主簿猛地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再睁开时,眼底那短暂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放下笔,拿起案头一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蓝皮册子。带着岁月痕迹的指尖抚过粗糙的封皮,动作缓慢而稳定。
这本册子里,每一页都浸透了他十年的血泪和隐忍。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蛰伏的毒蛇,只等一个时机,亮出致命的獠牙。
大理寺的人终于到了。无论佛堂里那个“仆役”是不是故人之子,他都必须去探一探。
这潭死水,终究是要搅动了。
京城。
三朝回门,国公府的正厅里,空气沉滞。
长公主端坐主位,保养得宜的手指搭在光亮的紫檀木扶手上,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一遍遍刺向下方穿着大红织金妆花褙子的新妇。
那张脸,分明是府里那个不起眼的大房庶女杨明梦,此刻她却顶着“王杨氏”的名头,坐在本该属于杨芷柔的位置上。
长公主眼角的余光扫过旁边肃立的王敬,这个本该是她乘龙快婿的年轻人,此刻低垂着眼帘,盯着脚下水磨青砖的缝隙,仿佛要将那缝隙看出花来。
王庆丰和他夫人,两人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像蒙了一层薄纱,看不透也摸不着。这是默许的意思。
长公主胸中那团无名火猛地一窜,几乎要烧穿她端持的仪态。杨芷柔呢?那个为了自己不惜向她下毒的杨芷柔,竟还留在府里!
按照徐不疾的话来说,杨明珠身上的邪术是十多年前下的,那时的杨芷柔年岁小,自然与她无关,充其量是恶人的棋子,她可以不追究。
可上次明珠的生辰宴,杨芷柔给她下毒,实在让她心寒。她没想到,自己养在身边亲自教导视如己出的人,竟然会对她下手。
这口气,堵得她心口发疼。
满堂的贺喜声、寒暄声,此刻听在长公主耳中,全成了嗡嗡作响的噪音。
长公主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端起手边温热茶水抿了一口,也勉强敛住眼中翻腾的怒意。她脸上重新挂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对着王家公婆微微颔首:“亲家一路辛苦。”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王夫人立刻堆起笑,连忙应和:“不辛苦不辛苦,长公主殿下费心了。”
话题被小心翼翼地引向今日的天气,京城时兴的料子,干巴巴地来回递送着。
杨明梦始终低着头,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下长公主,又迅速垂下,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绞着帕子。王敬则像个木偶,问一句答一句,目光始终没有真正落在他的新妇身上。
这场面,像一出荒诞的哑剧。
长公主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尽全身力气扮演着高贵的东道主,只盼这流程快些结束。
终于,厅外的天色染上了薄暮的灰蓝。
王敬站起身,规矩地行礼告退:“长公主殿下,国公爷,岳父岳母大人,天色不早,小婿该携新妇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王敬的眼中写满不甘。
若今日他的新妇是杨芷柔,那他的岳父岳母该是荣昌长公主和镇国公,而非杨家大房的杨启本和他夫人周嘉敏。
杨启本和周嘉敏被长公主叫来的时候也是一脸震惊。他们没想到,杨明梦竟然如此胆大,竟然瞒着众人坐上了原本属于杨芷柔的花轿。
但婚事事关国公府和王家的颜面,这几日王家却并未上门,反而按照礼制正常回门,倒像是认下了杨明梦这个新妇。
长公主看起来也并无意见。
这场荒唐的替嫁婚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只有柳姨娘,躲在屏风后,贪婪地看着屏风外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