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李主簿微微躬身,“下官明白,必定竭力督办。”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吴大志满意地点点头,迈着方步,晃着肥硕的身躯踱出了佛堂,留下一殿浓得化不开的檀香气味。
佛堂里只剩下李主簿和那个仍在慢吞吞擦拭的杜承元。
李主簿没有立刻离开,他佯装整理香案上散乱的经卷,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杜承元身上。
杜承元被他探究的视线盯得发毛,他只好继续背对着李主簿,专注于眼前的佛像底座,他的脖颈微微弯曲,露出一段后颈和坚毅的侧脸轮廓。
李主簿的呼吸骤然停滞。
昨日,那灰衣下人的半张侧脸在他脑中反复闪现,越来越清晰,最终与另一张早已褪色却刻骨铭心的面孔重叠。
就在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那时,他还叫顾声,一个前途有望的年轻举子,而非如今的李清李主簿。
恩师临津县令沈阙,那个资助他这个寒门孤儿读书、教他立身持正的清官,一夜之间被扣上了“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滔天罪名。
直隶总督雷厉风行,沈阙甚至来不及自辩,就被锁拿下狱。
紧接着,朝廷派了刑部的人来。消息传开,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是刑部侍郎,姓杜,据说刚直不阿。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守在驿馆外。
他还记得驿站昏暗的灯火下,风尘仆仆的刑部侍郎杜安丰,亲手接过他送去的诉状时嘴唇紧抿的模样。
当时,杜侍郎斩钉截铁地说:“沈阙的案子,本官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声音即使时隔十年,李主簿依旧记得。
可仅仅三天后,杜侍郎还没踏入临津县衙一步,便传出来县令沈阙在县衙大牢里“畏罪自尽”,他在潮湿阴冷的死牢里,用一根衣带,把自己挂在了冰冷的铁栅上。旁边,留着一封鲜血淋漓的“认罪书”。
年少的顾声疯了似的想冲进县衙大牢,却被衙役像驱赶野狗一样打了出来。他不信,绝不信!恩师脊梁如铁,岂会自戕?那认罪书也绝非沈阙的手笔。
没过多久,驿馆也传出消息——杜侍郎突发急症,暴毙身亡。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杜侍郎暴毙的零星细节。据说,发现时,那位侍郎大人倒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卷宗,指节都捏得发白。
而那卷宗一角,被扯破了,留下一个不规则的、锯齿般的缺口。
没人理会一个举子的悲鸣。总督大人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案。沈阙家产“充公”,家人流放。临津县换了新天,县丞吴大志春风得意,扭身坐上了县令的位置。
李主簿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更深地嵌入皮肉。
蛰伏十年,他知道吴大志乃至他上头的直隶总督,在朝中有人。否则,一县县令突然在狱中认罪自尽,前来查案的刑部侍郎无故暴毙,这么蹊跷的两个案子,竟然至今没有解决。
大理寺寺丞每年都要前往大周各地巡查办案,可偏偏连着十年,都无人触碰这两桩旧案。
李主簿也曾向京城的人打听过,刑部侍郎杜安丰本就是忠信侯,这般出身显赫的人,竟然死的不明不白,他的家人难道不会为其申冤吗?
只可惜,临津距离京城太远,他还要在吴大志身边隐匿一切,能收集到的信息有限。
昨日见到这个仆役后,他便回去翻查自己这些年收集到的信息,在三年前友人的信笺里,他找到了蛛丝马迹——杜侍郎唯一的儿子进入大理寺。
他忍不住心生期待,也许这一次来临津巡查的人,是故人之子。
李主簿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咙里干涩得发紧。他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檀香味呛得他几乎窒息。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失控地冲过去揪住那人问个明白。
他猛地转身,脚步略显仓促地跨出了佛堂的门槛。身后,那缓慢的擦拭声,依旧在死寂的香火气里,一下,又一下。
退出那被金佛和香火统治的佛堂,外面刺目的阳光让李主簿眼前一黑。他扶着冰冷的廊柱站了片刻,才勉强压下那股眩晕和心头挥之不去的激动。
阳光透过蒙尘的旧窗纸,在地上投下几块昏黄的光斑。
李主簿坐在那张边缘磨得发亮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册厚厚的田亩账册。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账册上方,却久久落不下去。墨汁凝聚,饱满欲滴,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浓重的黑团。
李主簿仿佛被这声音惊醒,手指猛地一颤。他盯着那墨渍,目光却穿透了纸页,毫无焦距。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心口,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