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承元还在思考吴大志贪墨的银子都去了哪里，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

他一回头，就看见方才那位李主簿面无表情地经过他。

擦身而过时，那人不着痕迹地睨了他一眼。

杜承元被那人冰冷的视线看得发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粗使下人，眼前的李主簿也算是他半个上司，他立刻拿起抹布，低眉顺眼地去擦廊柱。

余光中，他看见李主簿的脚步停顿了一瞬，而后又继续往前走，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杜承元不再停留，转身步入县衙后巷的阴影之中，他的身影迅速被昏暗吞没。

只余那浓郁的檀香气味，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缠绕着他的感官，引向更深的黑暗。

草庐。

裴松月不敢离开半步，不安地守在门外。

草庐特有的苦涩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钻入鼻腔，带着一种陈年草木和矿物被反复熬煮后沉淀下来的、近乎腐朽的沉郁。

裴松月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后便不肯归鞘的孤剑，静静立在紧闭的简陋木门外。他刻意退开了几步，确保自己高大的身影不会在门扉上投下任何可能干扰的暗影。

门内安静得可怕。

没有交谈，没有药杵捣碎的声响，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偶尔极其细微的、衣料与椅垫摩擦的窸窣，像细小的虫子，在这片寂静里啃噬着裴松月紧绷的神经。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微微收拢，指尖抵着掌心，感受着那一点微薄的、属于活物的温热。

他能做的，只有等。如同无数次在案牍如山的大理寺值房外，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浮出水面。只是这一次，等待的砝码，是他视若珍宝之人的光明。

草庐内，光线被厚厚的窗纸滤得柔和而黯淡。

杨明珠端坐在一张简陋的竹椅上，对面，面容清癯如同古松的姜神医，三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重新搭在她的腕脉之上。

她的指腹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凉，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又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血脉深处最幽微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姜神医睁开了眼睛。她那双眼睛，全然不像一个垂暮老者应有的浑浊，反而异常清亮，亮得有些诡异，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幽幽的寒潭水光。

那目光锐利如针，穿透了杨明珠低垂的眼睫，并非在看她的眼疾，而是在凝视她身后某个虚无的、常人无法触及的层面。

即使眼睛看不见，杨明珠的心跳，在对方那洞彻一切的目光下，依然失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方才裴松月出门后，姜神医说她不仅擅治眼疾，她还有一门绝学——观魂。

杨明珠不是不相信，只是重生一事实在惊世骇俗，她不敢保证眼前的婆婆愿意替她保守秘密。可她心中隐隐又有一种期盼，若是姜神医能看出她是重生之人，是不是也能帮她指点迷津？

“姑娘，”姜神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杨明珠的心上。

姜神医没有松开诊脉的手指，那清亮得骇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深处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脉象沉涩，如枯水行舟，滞碍难通。更奇者......”她顿了顿，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眼睛，看到了更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黑暗，“......魂影叠嶂，光华晦暗不明。此非目疾，乃心狱自锢，累世之尘蒙蔽灵台，非金石药石可涤。”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针，精准无比地刺入杨明珠心底最惧怕的地方。

魂影叠嶂、累世之尘，她看出来了，她真的看出来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杨明珠的咽喉，让她几乎窒息。

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尖锐的疼痛勉强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神智。

“神医......”杨明珠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她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您......您是说，我的眼睛......无药可医了？”

她主动将话题死死钉在“眼疾”二字上，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姜神医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强装的镇定上。最终，姜神医只是缓缓收回了诊脉的手指，枯瘦的手掌在宽大的袍袖下拢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洞悉一切。

那叹息声极轻，落在杨明珠耳中，却比最严厉的宣判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