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窍若不自开，纵有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姜神医的声音恢复了原先古井无波的平淡，却字字如锤，“亦是徒劳。”

“姑娘，请回吧。”

姜神医的话，如同最终的盖棺定论，带着冰冷的回音，在杨明珠的心里轰然炸开，也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她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她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僵硬地、缓缓地从那张竹椅上站起身来。双腿虚软得如同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刀尖之上。

“那您方才说换眼......？”杨明珠鼓足了勇气问道。

“你愿意吗？”姜神医似笑非笑：“牺牲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换取你的光明？”

杨明珠没回答，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她始终认为，自己能重活一世，能从火场逃出生天，已经是上天极大的恩赐了，既然这条命是用自己的眼睛换来的，那她也认命了。

门轴发出轻微而滞涩的吱呀声，打破了门外几乎凝固的空气。

裴松月立刻转过身，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在那扇开启的门扉上。

当看到杨明珠身影的那一刻，他心头猛地一紧。

杨明珠的脸色白得吓人，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玉石般的冷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那双总是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美丽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视线却仿佛无法聚焦，蒙着一层令人心碎的灰翳。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刚从一场耗尽心力的大病中挣扎出来。

“明珠？”裴松月一步抢上前，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她微晃的肩膀，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神医怎么说？可有开了方子？”

他急切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投向草庐内那个模糊的身影。

杨明珠在他即将触碰到自己肩头的前一瞬，极其轻微地侧身避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冰冷的针刺，猝不及防地扎了裴松月一下。

她抬起头，空洞的目光似乎努力想找到他的方向，却最终只是落在他胸前竹绿色的暗纹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长公子......”杨明珠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被彻底抽干了力气的虚弱，“姜神医......医术通神，她说......”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袖中的手，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疼痛尖锐而清晰。

“......她说，我的眼睛，治不好了。”

杨明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的事实。她空洞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放弃吧。”

“放弃吧”三个字，轻若鸿毛，却重逾千钧，轰然砸在裴松月的心上。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想要触碰她的空气。他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瞳孔骤然收缩，那里面翻涌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以及被事实撕开的巨大痛楚。

“不可能！”几乎是下意识的，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冲口而出。

“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许信！听见没有？”那命令般的语气下，是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恐慌，他的声音急切而颤抖，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胸有成竹。

“你的眼睛，我来想办法。天底下名医何其多，裴氏的族人一定会找到能治好你眼睛的人！就算......就算真要眼睛......”

裴松月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像被什么堵住，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沉重而混乱的喘息。

“裴松月......”杨明珠微微仰起脸，空洞的眸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唇瓣翕动，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是一条命......活人的眼睛......”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

裴松月猛地攥紧了僵在半空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大理寺少卿的冷静与理智，在这一刻被恐慌的情绪击垮。

杨明珠空洞的目光艰难地抬起一寸，越过他剧烈起伏的肩头，茫然地投向草庐外的天空。

清冷的山风猛地灌入，带着草木的气息。

已是春日，草长莺飞，一片生机勃勃之象。

可杨明珠却如坠冰窟，她抬起手，轻轻扶住了门框。那触感坚硬而真实，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