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郡主,”杜承元的声音压得很低,清晰而冷静:“这是下官今日在城中设法誊录下的部分苛捐杂税名目。”
杜承元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稳稳地点在纸上:“丁口税、交易税、屠宰税、剿匪税、河道税......名目繁多,数额惊人。”
他泛白的指尖沿着墨迹缓缓划过,动作精准。
“这墨色浓淡不一,显是仓促加印。最关键的是,”杜承元的指尖停在纸页末尾本该用印的位置,那里一片空白,“所有条目,皆无户部核准用印。”
“私征。”裴松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站在杜承元身侧,目光沉沉,下颌线条绷紧,灯火在他深邃的眼睛投下浓重的阴影。
沉重的两个字在凝滞的空气里回荡。
杜承元带回来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溅起水花无数。今日楼下那些哀嚎、威胁、碗碟破碎的刺响,此刻都化作了纸上冰冷的墨迹。
杨明珠听着两人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上的衣料。
一抹温热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她的手腕上——正是白日里她失控掐到的位置。
她微微一颤。
是裴松月。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覆在那处可能还留有红痕的皮肤上。
“疼么?”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几乎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手腕内侧的皮肤异常敏感,清晰地感受着他指腹的纹路和微微粗粝的触感。那点微不足道的红痕,在他指尖的触碰下,仿佛燃起了细小的火星。
油灯昏黄的光在裴松月深沉的眼眸里跳跃,像投入深潭的两簇火焰,专注地映着杨明珠此刻有些失措的轮廓。
他看向杨明珠的目光专注而直接,仿佛带着穿透性的力量,烫得杨明珠的耳根骤然烧了起来。
“不、不疼。”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杨明珠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看不及,否则,还不知道有多难为情。
一旁的晴山和杜承元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放轻了呼吸,各自别过头去。
屋内陷入一种暧昧的沉静。
许是察觉到此刻气氛的怪异,裴松月沉吟片刻,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明日我带郡主去寻姜神医。”
“承元,”裴松月声音又变的冷肃,临津县令私征重税的阴云始终压在他的心头,他指尖点着杜承元誊录的税目,声音沉冷如铁:“放开了查,尤其是这些税银的流向,临津县令既然敢这般猖狂,想必京城里必定有人包庇。”
杜承元颔首,清瘦的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冷静:“大人放心,税银踪迹,必有痕迹,下官必不辱使命。”
他收起那卷名目,如同收起一柄出鞘的剑。
他知道,裴松月这是把查案的权限交给他了。
第二日,几人分头行动。
杜承元匆匆用罢早膳便不知所踪,杨明珠和晴山下楼的时候,只剩裴松月坐在桌前。
掌柜准备的早膳很简单,好在都是新鲜出炉的,冒着热气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竹心说姜神医近日在城外住下了,等你用罢早膳,我就带你过去。”裴松月说着,打了一碗热乎乎的米粥放在杨明珠手边。
杨明珠点点头,“承元走了吗?”
“对,”裴松月又道:“他......他一直想来临津,忠信侯就死在这里。”
裴松月叹了一口气,十年前他还小,又远离京城,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祖父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得知杜承元的父亲忠信侯曾在临津查案时去世,死的不明不白。
杨明珠愣住了,她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
“他在大理寺兢兢业业三年多,便是为了争取来临津的机会。”
姜神医在临津城外的一处山坡上辟了一块空地,又修了一个草庐,看样子似乎准备在此长居。
草庐的位置并不难找,只是山路崎岖,马车上山不便,裴松月便一路背着杨明珠。
有竹心在前带头,四人很快找到了正在山坡上躬身劳作的姜神医。
山坡上弥漫着一股苦涩清幽的药香,姜神医精神矍铄,白发稀疏,一双手枯瘦却十分灵巧。
知道了几人的来意,她便屏退了旁人,只留裴松月在侧。
姜神医冰凉的指尖搭上杨明珠的手腕,又仔细翻看她的眼睑,动作轻缓。
良久,姜神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咦?”
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异色。
“姑娘,你这失明之症,倒是来得蹊跷。”姜神医慢悠悠地开口,仿佛闲谈:“可是幼时便有畏光之症?”
杨明珠微微一怔,如实道:“幼时确畏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