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窗纸,也刺破了王敬昏沉的梦境。
他睁开眼,宿醉和药力的残余让他头痛欲裂。手臂习惯性地想伸展,触手却是全然陌生的发丝和轮廓。
他猛地扭头,看清身侧那张清秀却绝不是杨芷柔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啊——”一声惊叫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王敬像被烙铁烫到般弹开,指着杨明梦,手指都在发抖,“你是谁?!芷柔呢?!”
杨明梦早已醒来,此刻眼中迅速蓄满泪水,裹紧被子,瑟缩着,声音却清晰异常:“夫君......我是明梦啊......”
“杨明梦?大房的那个庶女?!”王敬脸色煞白,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这里?!杨芷柔呢?!来人!来人啊!”
巨大的动静立刻引来了王家夫妇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长辈。众人挤在新房门口,看着屋内景象,震惊莫名。
“敬儿!怎么回事?!”王夫人急问。
“娘!她!她不是杨芷柔!她是那个庶出的杨明梦!她......她怎么会在我床上?!”王敬语无伦次,只想立刻撇清关系,“退婚!必须退婚!国公府欺人太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杨明梦身上,带着审视、厌恶和难以置信。
杨明梦在众多目光下,身体抖得更厉害,眼泪扑簌簌落下,声音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惶和坚定:“不是我要来的!是姐姐!是杨芷柔她......”
“她根本看不上王家!”
杨明梦哭得梨花带雨,趁着擦眼泪的间隙,她扫视一圈,而后继续开口。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姐姐说......她说王家不过是靠着祖荫,王公子也......也非她良配......”
“她嫌弃王家门槛低!”
她抬起泪眼,毫不退缩地迎上王家人瞬间铁青的脸色,继续道:“婚期将近,她怕长公主怪罪,不敢公然违抗,就逼我......逼我替她嫁过来!”
“她还说......她说长公主殿下因她之前言行不当,早已对她厌烦失望,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再管教她了!”
“什么?!”王庆丰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王家最忌讳被人说“门槛低”、“靠祖荫”,杨明梦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而“长公主厌烦”几个字,更是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王家想立刻去国公府讨说法、换回杨芷柔的冲动。
若杨芷柔真失去了长公主欢心,那她本身的价值就大打折扣,而此刻若强硬退婚,得罪的不仅是国公府,更可能触怒那位虽未亲临却依然代表着无上威势的长公主。
房内一片死寂。
王敬气得浑身发抖,想反驳,却又被杨明梦话语里透出的信息砸得心慌意乱。
王夫人眼神锐利地盯着杨明梦,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王庆丰则脸色阴沉地来回踱步,权衡着利弊。
杨明梦低垂着头,任由泪水滑落,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她点出了杨芷柔的“嫌贫爱富”,维护了王家摇摇欲坠的面子,更抬出了“长公主厌烦”这把无形的利剑,让王家忌惮。
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此刻退婚,对王家而言,名誉损失更大,还可能惹上麻烦。
接受这个“被迫替嫁”的庶女,反而是平息风波、保全颜面、甚至可能因祸得福的“明智”选择——万一长公主对杨芷柔真的厌弃,他们王家有这样一个被长公主厌弃的儿媳妇,恐怕会引来长公主的不耐。
若是认下杨明梦这个儿媳妇,至少在情理上来说,是杨芷柔悔婚在前,长公主作为杨芷柔名义上的母亲,管教不利,是国公府对不住他们王家,而王家则是为了维护长公主和国公府的颜面,不得不“吃了哑巴亏”。
良久,王庆丰停下了脚步,目光复杂地落在杨明梦身上,又扫了一眼床上刺目的落红痕迹,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憋屈的无奈,对王夫人道:“事已至此......先让她起来梳洗吧。”
这话,便是默认了杨明梦的身份。
杨明梦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紧绷的身体几乎虚脱。
她成功了。
王家少夫人的位置,她坐稳了第一步。
临津。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临津的空气有些沉闷,丝毫没有春日万物复苏的模样,反而带着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马蹄踏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蹄铁敲击的脆响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裴松月策马行在杨明珠的马车一侧。
方才在城门口,当那些守城兵卒饿狼般贪婪凶狠的目光扫过他们一行人。那些视线落在马车里的杨明珠身上时,裴松月不动声色地微微勒马,高大挺拔的身形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她大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