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能查到有用的东西,他们几人在路上没有耽搁,甚至比预计的日子还提前了几日,方才进城时也只说自己是做买卖的商户,不敢透露大理寺少卿的身份。
没想到这些守城的兵卒得知他们是经商的,便开始了详细的盘查。
杨明珠没怎么出过远门,以为他们是例行公事,便乖乖配合。她哪里知道,这些人其实是为了要些好处。
不等裴松月吩咐,杜承元便偷偷将自己的钱袋递了过去:“官爷,我嫂嫂她身子不适,想早些进城休息,官爷们守门辛苦,给兄弟们买些酒喝。”
为首的兵卒颠了颠钱袋子,而后了然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小心些,”裴松月低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这城,看着不太对劲。”
杨明珠微微颔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裴松月仔细观察,街边摊贩稀少,行人步履沉重,衣衫褴褛,面颊深陷,带着近乎麻木的菜色。他们的眼神空洞,或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匆匆掠过他们一行人,便立刻垂下眼帘。
“长公子,”杜承元的声音从稍后一点的位置传来,保持着惯有的冷静,“留意两侧巷口。有些眼神,不太安分。”
他的坐骑蹄声轻响,位置微妙地变换着,与裴松月一前一后,形成无形的拱卫。
一行人最终在一家挂着褪色“同福客栈”招牌的客栈前停下。
客栈的门板漆皮剥落,石阶布满裂纹。掌柜是个五十上下的干瘦男人,佝偻着背,脸上堆砌着谄媚又惶恐的笑容,小跑着迎出来,浑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们。
安顿的过程简单而沉默,掌柜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裴松月替杨明珠推开房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并未立刻让她进去,而是自己先一步踏入房内,身影在门口顿了一顿,才侧身让开:“郡主,请。”
就在杨明珠抬步时,裴松月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门槛有些高。”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掌已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那支撑的力量在她稳稳迈过门槛后,便极其自然地撤了回去。
“有劳长公子。”杨明珠低声道。
“分内之事。”裴松月的回应简洁如常。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猛地撕裂了客栈的寂静。粗野的呵斥声、桌椅被拖拽的刺耳噪音、夹杂着掌柜惊恐万状的苦苦哀求,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官爷!前日刚交过丁口税,小老儿实在是拿不出来了啊!”掌柜带着哭腔哀告。
“放屁!”一个粗暴的声音顶了回来,“丁口税、剿匪税!河道税!哪一项不是朝廷要命的大事?少一个子儿,你这破店就别想开张!”
刀刃刮过粗糙木板的刺耳声响,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充满威胁。
“二两!剿匪税二两!再磨蹭,就拿你家闺女抵数!”那声音狞笑着。
“嘡啷——”
一声粗陶器皿被狠狠掼在地上,摔碎的声音骤然炸响。
刺耳的碎裂声让杨明珠猛地一颤,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隔着裴松月的衣袖,深深陷进了他的手臂肌肉里。
楼下是掌柜彻底崩溃的嚎哭和咚咚的磕头声。
杨明珠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指尖倏地松开。然而指尖下那瞬间绷紧如铁石的臂膀触感,和他骤然变得沉凝的呼吸,已然烙下印记。
“郡主受惊了。”裴松月的声音在咫尺响起,低沉平缓,却凝着寒意。
他身形依旧稳如山岳地挡在门口,隔绝着楼下的混乱。
喧嚣终于远去,只留下掌柜断断续续的呜咽。
夜色彻底淹没了临津城。
客房内,一盏孤灯在桌面上跳跃,昏黄的光晕将裴松月和杨明珠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晴山立在一旁。
门板上传来三下有规律的轻叩。
是杜承元。
裴松月无声地拉开房门。
杜承元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异常锐利。
他没有任何寒暄,径直走到桌边,油灯的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
杜承元抬起手,宽大的袖口自然垂落,一卷边缘略显毛糙的纸页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口,落在桌面上,墨迹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