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从殿内半开的窗棂处幽幽传来。
裴后抬眼望去,郑贤妃立在窗边,素面朝天,一身寡淡宫装。手腕上那串乌木佛珠,在窗格透下的光影里,泛着微光。她面容平静,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淑贵妃的目光也落在郑贤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恶,几不可闻地“啐”了一声。
这个郑氏,失了圣心后便整日与青灯古佛为伴,活像个木头人!淑贵妃素来瞧不上她,年轻时仗着几分姿色也就罢了,色衰爱弛后,便彻底成了这宫里的影子,若非侥幸生下四皇子,哪能得个妃位?一个没家世、没颜色、没手段的闷葫芦,连带她生的儿子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能成什么气候?简直不值一提!
淑贵妃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裴后,这位才是她的对手。
这才是她真正的对手,出身江东百年世家的裴氏,家世显赫,族人皆在朝中有所建树,占据着中宫之位的女人。
淑贵妃收回目光,转向裴后时,脸上的鄙夷瞬间消失,换上忧色,声音刻意放柔:“皇后娘娘,您千万保重凤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转危为安的。”
她面上带笑,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裴后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妹妹有心了。”她宽大凤袍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指尖的微颤,并非因皇帝的病,而是身边这条心思叵测的美人蛇。
此刻,任何一丝异动都值得警惕。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对侍立一旁的太陆院判微微颔首,声音沉静却不容置疑:“陛下的药,需得十二万分经心。药渣、药碗、用过的巾帕,每日都要细细查验记录,不可有丝毫疏漏。”
陆院判躬身,肃然应道:“臣遵旨。”
裴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转身时,绣着凤凰的宫装下摆拂过冰凉的金砖,带着一身沉重和担忧,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宫殿。
裴后走后,淑贵妃恨恨地瞪了郑贤妃的背影一眼,终究不敢违逆承德帝的“不见”,只得悻悻离开。
长乐宫的书阁内,鹅梨香清冽的气息也驱不散裴后心头的阴霾。
她坐在紫檀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划过摊开的书页,目光沉重。
郑贤妃那过分平静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是承德帝微服出巡时带回的女子,有着江南水乡的温婉,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清新脱俗。承德帝为她破例,让她在后宫中独享恩宠,日复一日。
然而,当郑贤妃怀上龙种后,承德帝的情意却突然消失,一夜之间,一切恩宠都化为了泡影。
数月后,郑贤妃早产,生下了四皇子,她也母凭子贵,被册封为贤妃。
只是,为圣上诞下龙子,本应该是喜事,然而郑贤妃自己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她不再争宠,不再打扮,仿佛世间的一切繁华都与她无关。
裴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郑贤妃的境遇,她不是不懂,只是,作为一国之母,她早已将个人的情感深藏。
她深知宫闱之中,反常的平静下,往往藏着汹涌的暗流。郑贤妃这份死水般的沉寂,此刻看来,格外刺眼。
“母后!”
一声急促的低唤打破了书阁的宁静。李玄宸步履生风地闯了进来,年轻俊朗的面孔绷得紧紧的,额角渗着细汗。他身后跟着的心腹太监无声地退至门外,将门扉严密合拢。
“宸儿?”裴后心下一沉。李玄宸向来稳重,而现在他如此失态,让她瞬间意识到,事态远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
李玄宸毫不犹豫,撩袍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得极小的密信,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强行抑制的惊悸:“母后!松月飞鸽传书,事关父皇龙体安危!”
裴后霍然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抓过那份密信。薄薄的纸片在她手中竟似有千斤重。
李玄宸抬起头,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愤怒:“父皇这病来得太邪!高热不退,神志昏乱,脉象时而如沸时而如绝,这绝非寻常伤寒或内腑之疾!”
“松月说,太医院查不出病因,也许是因为父皇这并不是生病......”李玄宸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而是中了邪术。”
“邪术”二字,如同两道炸雷,狠狠劈在裴后心头。她捏着密信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瞬间泛白。
书阁内死寂一片,鹅梨香细长的烟柱笔直向上,纹丝不动,仿佛凝固了时间。
裴后手握密信,眉头紧锁,她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她极力克制心中的焦虑,有些颤抖地开口:“传我懿旨,召护国寺无悔主持大师即刻进宫,为陛下解厄。”
护国寺是受皇宫供奉的寺庙,主持无悔大师是大周有名的得道高僧。
“母后,万万不可!”李玄宸急道。事态紧急,许多事情他也不便隐瞒,于是便将裴松月发现杨明珠中了邪术,并且在金光楼找到夺运阵法一事和盘托出。
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裴松月担心此事一出会打草惊蛇,引得背后之人狗急跳墙,也怕会引起动乱,因此,他并未声张,一直都在暗中查探,就连深受邪术所害的长公主,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松月的人在金光楼里发现了护国寺的僧袍。”李玄宸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