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姜神医看似无意地摆弄手中的药材，却又絮絮问起她的生辰、籍贯、宗族旧事，言语间不着痕迹。

裴松月立在杨明珠身后，沉默如山，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紧锁着神医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草庐内药气氤氲，姜神医的问题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杨明珠的身世。

裴松月眉峰微蹙，指节在身侧无声地叩击着桌沿。

终于，姜神医停下了探问。她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洞悉宿命的苍凉。

“姑娘，”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你的命格倒是奇特，此症非寻常药石可医。”

姜神医顿了顿，空气仿佛凝固，只听得见药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欲复光明，唯有......换眼。”

“换眼？”杨明珠失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裴松月一步踏至杨明珠身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肃：“神医这是何意？”

姜神医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对着杨明珠的方向，又缓缓转向虚空，最终定格在裴松月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道：“需取一双活人完好的眼目，移换于她之身。除此，别无他法。”

草庐内一片死寂。

杨明珠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松月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那目光几乎要将姜神医洞穿。

“神医，我的眼睛是被烟气熏到了，才会失明，何至于换眼？”良久，杨明珠声音颤抖着道。

杨明珠从一进门就跟姜神医提过她眼睛失明的原因，哪曾想姜神医却恍若未闻，拉着她问了许多问题，最后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姜神医低头笑了一下，而后让裴松月出去。

裴松月自然不肯，即使竹心得到的消息证明，眼前这个年逾花甲的老妇，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擅治眼疾的姜焕神医，可今日这位姜神医的反复盘问，却让他的心头生起一丝不安，他怎么会放任这么一个奇怪的人单独与杨明珠共处一室。

“姑娘，”姜神医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松月，话却是对杨明珠说的：“你口中的火灾，对你而言，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躲不掉的。”

闻言，杨明珠脸上血色尽褪，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柔声道：“长公子，你先出去吧。”

临津县衙后堂，檀香浓得呛人。

杜承元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脸上灰扑扑的，今日他特意扮作一个洒扫下人，趁机潜入县衙。

此刻，他状似恭敬地垂首站在角落，手上还拿着抹布，神情拘束无助，仿佛真的只是打扫卫生结果误入了佛堂，眼角的余光却如最精密的尺，一寸寸丈量着这间县令吴大志的“静室”。

室内陈设出乎意料的简朴，甚至称得上寒酸。

榆木桌椅，粗瓷茶具，唯一显眼的，是占据了半面墙的紫檀佛龛。金漆剥落的佛像前，三炷粗香烟雾缭绕，供品却只是些寻常果品。

吴大志本人，一身半旧官袍洗得发白，手指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肥硕的脸上竟真带着几分虔诚的麻木。

“李主簿，”吴大志眼皮都没抬，“丁口税、剿匪税，还有河道税，百姓们都缴齐了？”

他的声音拖沓，带着一种被香火熏透的慵懒。

“回大人，”李主簿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早就习惯了，他答道：“正在加紧催收，只是民力已竭，恐生怨怼。”

“哼，”吴大志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捻佛珠的手快了些，“心不诚，佛不佑。该缴的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他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下去吧，莫扰了本官礼佛。”

“你也走。”这话是对“下人”打扮的杜承元说的，“记住了，佛堂这样尊贵的地方，可不是你这种粗鄙之人可以踏足的。”

杜承元连连称是，后退着离开佛堂。

李主簿睨了一眼那道陌生的背影，而后躬身退出，掩上厚重的房门。

门外廊下，李主簿脚步未停，脸上那副谦卑温顺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冰冷的审视。

吴大志的简朴是假象。

县衙库房空虚，杜承元早已核实。这县令贪得无厌，刮尽了临津的地皮，银子呢？杜承元的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浓郁檀香的门。

礼佛......如此虔诚？

杜承元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一个贪官，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却过着清苦日子，只把钱和心思都砸在虚无缥缈的泥胎木塑上？这香火钱，怕不是烧进了无底洞。

真正的“佛”，只怕藏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