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碎进了院子,反手将门栓落下。锁舌扣入的轻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他做这事时极其顺手,仿佛只是每日最寻常的一个动作。
屋里一片漆黑。天色尚未完全沉下去,窗纸外还有最后一点灰蒙蒙的光,可屋内却已暗得辨不清轮廓。沈碎心头无端一紧。
他放下担子快步进屋,昏暗中径直望向床榻——一道人影静静倚在床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可几乎就在他推门的同时,那身影微动,目光已精准地迎了上来。
见人还在,沈碎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摸出火折子,嚓一声轻响,烛芯燃起一团昏黄。光晕徐徐漾开,驱散了角落的暗,也给这冷清的屋子添上几分虚浮的暖意。
“天黑了,林公子怎么不点灯?”沈碎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黑黢黢的,一个人闷着多没意思。”
烛光摇曳,映亮林昭半张脸。他的目光在沈碎身上缓缓扫过,那眼神乍看平静,底子里却透着一股凉——不是刻意的冷,而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疏离,带着审视的锐度,仿佛能剥开皮囊看见内里。
林昭清楚沈碎那些小心思——出门落锁、归来又锁,不过是为防他离开。
他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却又按捺下去。如今的他早已学会将情绪碾碎咽下,在沉默里蛰伏盘算。
而更深的那层抗拒,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那夜药性发作时的荒唐触感还残留在记忆边缘,肌肤相贴的温热、纠缠的喘息……每想起都让他喉头发紧。而沈碎,这个看似无害的膏药贩子,分明带着目的接近。如今这个人要照顾他,仿佛要怜悯他似的。他宁愿蜷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也不愿被这昏黄的烛光照见半分不堪。
“不必,习惯了。”林昭收回视线,答得简短。他并无刻意的倨傲,但那自幼养在骨子里的距离感,让人碰不着、近不了。即便如今从云端跌进泥里,他仍不想让沈碎这类人触到分毫,固执地守着这最后一道界线,不容逾越。
沈碎闻言顿了顿。他想起原书里那段——药人窟中永无止境的黑暗,虫噬骨血的痛楚,时间失去意义,唯剩恨意支撑呼吸。事实上,林昭能在那里活下来,早就习惯了黑。或许在这昏暗中,他反而更清醒,更能琢磨接下来的谋划。
“习惯归习惯,”沈碎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寻常,却又像含着别的什么,“天黑了就该点灯,亮了才好瞧清东西。自古都是这个理。”
有些习惯,是因着走投无路才养成;既已离开那片深渊,便不必再固执地留在阴影里。沈碎不能明说,只将这话轻轻带过,像随口一提。
林昭却倏然抬眼,那话语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无意间投入心湖死寂的深处,竟极轻地漾开了一圈涟漪。有一瞬间,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仿佛在无尽的寒冷里,突然触到了一点陌生的、近乎温存的意念。
但这动摇仅持续了短短一瞬。
这一路逃亡,已经让他养成了质疑一切的性格。
下一刻,更浓重、更熟悉的猜忌便如冰潮般汹涌而至,迅速淹没了那点可笑的柔软。他眼底骤然转冷,烛光在那双眼里跳了一下,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沈碎,试图从每一寸表情里捕捉蛛丝马迹
他知道什么?他怎么可能知道?药人窟中的一切,是自己绝不愿再提的炼狱。难道……是那个人派他来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林昭自己否定。不,不会。那个人惯于亲手将他的尊严碾碎,享受他痛苦挣扎的模样,怎会假手于人,尤其还是沈碎这般底层蝼蚁?那人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强势,即便要折磨,也要独占这份“乐趣”。
正因如此,自己虽受尽折辱,每当药人的情热血脉发作的时候,只要自己死扛着不主动低头,那人就不会碰自己,所以他直到逃出药人窟都还是清白之身。正因如此,那人更不允许旁人染指他的所有物,即便是毁掉。
思绪电转间,林昭已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压下眼底的波动,最终只化作一丝更深的晦暗。疑心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悄无声息地晕开。他不再接话,将所有翻腾的疑窦与那一丝不该有的波动,都死死压入更沉的静默里。
也罢,那就继续看。看这人到底要演到几时,目的究竟为何。
历经灭门之痛、非人之折磨后,他早将天真抛却。如今心底只剩深渊般的黑,唯有一簇恨火在暗中烧着,推他往前。便觉得沈碎这话太轻巧,轻巧得近乎可笑。
出门前留给林昭的饼还剩大半张,孤零零搁在桌上。沈碎蹙起眉:“你身子虚,该多吃些。”
林昭不是不想吃,是实在咽不下。他强撑着挺直的背脊早已疲惫不堪,连下床走几步都气短,才会一直靠在床头硬撑。此刻,一阵闷咳又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他偏过头去,压抑的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虚浮。
烛火猛地晃了晃,将两人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坐一立,中间隔着摇曳的光晕,也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名为猜忌与过往的渊壑。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碎变着法儿给主角受补身子。可他家底实在太薄,买不起什么像样的滋补品,除了熬药,便是熬汤。一根粗大的棒骨往往要被他反复炖煮,直到汤色熬得奶白浓稠,飘着零星的油花。
沈碎深信“以形补形”那套朴素的道理,以至于林昭有时看到那碗浓得化不开的汤,饶是他性情内敛,也忍不住微微蹙眉。
偏偏沈碎一见他动得少了,便忍不住要劝。总是那几句车轱辘话,什么“你太瘦了”、“吃得太少才没力气”,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那语气里的关切太过自然,有时竟让林昭恍惚觉得,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被家中长辈围着念叨的光景。
他不喜被人这样絮叨,每每听得心烦,目光便冷下来,唇边已凝起刻薄的反驳。可视线落到沈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裹着不算强壮的身板,肩膀瘦削,在昏黄油灯下正埋头吃着碗里菜多肉少的饭食,侧脸线条清晰而沉默——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便又莫名地咽了回去。手里端着的汤碗忽然变得滚烫,灼着指尖。
而这时,沈碎往往已经飞快地扒完了饭。他总是吃得很快,比林昭更早放下碗筷,含糊道一句“你慢用”,便不再多看这边,率先转身离去。留下林昭独自对着半碗残汤,目光沉寂,看着沈碎在狭小的灶间收拾灶台、刷洗碗盏的身影。
屋里只有一张床。自主角受醒来那日起,沈碎便在墙角打起了地铺。底下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上面覆着旧被褥。初时还能勉强抵挡夜寒,可随着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地铺便显得单薄了。往往睡到后半夜,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浸得手脚冰凉,彻骨生寒。
沈碎有时在朦胧冻醒的恍惚间,会忍不住望向不远处的床榻。被子下隆起一道安静的轮廓,呼吸平稳,像是睡得沉了。
——是真睡了,还是醒着?
沈碎不知道。对于主角受这等曾习武、感官敏锐之人,将气息调整得绵长安稳,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自然不会去爬那张床。知晓原剧情的他,比谁都清楚林昭对旁人触碰的厌恶。这不单源于其本性孤高,更因后来遭遇的种种折辱。虽则那位“主角攻”偏执的折辱,阴差阳错地保全了主角受身体上的“清白”,可主角受何其聪敏,早已从对方炽烈到近乎暴虐的眼神与行径中,窥见了那层扭曲晦暗的心思。
自那之后,历经炼狱磨折的主角受,对情爱之事只剩厌憎,对旁人的接触更是排斥到了极点。地窖里那次与沈碎的荒唐的交缠,不过是药性催发下的意外,加之彼时他高热昏沉、神智溃散,才失了控。
想到这里,沈碎只得将身上的旧被子裹得更紧些,蜷缩成虾米状,活像一只越冬的蚕。脑海里纷纷杂杂盘算的,全是生计。白日里多活动便能暖和一些,摆摊的时间也可再拉长些。天越来越冷了,得攒钱添件厚实棉衣——主角受那身子骨还虚着,万不能再受寒,否则病势反复,抓药的钱更是流水似的。最好还能买些煤炭,白日屋里生个小炉,也好让主角受暖着。
思绪纷乱间,倦意终于压倒了寒意。沈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仿佛还嗅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奶白色的骨汤气味。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被窝里根本没攒下什么暖意,故而起身时也没什么留恋。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清晨的寒气像细针,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裹紧那件已不太顶事的旧棉袄,如常先到灶下生火,准备早饭。趁着柴火哔剥燃烧、粥饭尚未熟透的间隙,他便踱到小院中,开始每日的“锻炼”。
那实在算不上什么正经练功。不过是毫无章法地挥拳踢腿,绕着小小的院落跑圈,动作笨拙而生硬,落在行家眼里只怕要笑掉大牙。沈碎没学过武功,也不懂那些调息运劲的法门。他单纯觉得,动起来总比不动强,能在正式练武之前先把身体底子打好。至少这一通折腾下来,身体能热乎些,也好抵挡这侵肌蚀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