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脚带起细微的风声,呵出的白气在清冽的晨雾中迅速消散。他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中移动,执着而孤独,带着一种底层小人物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最朴素的顽强。
吃了早饭,沈碎将留给林昭的那份温在锅里,又从灶膛深处仔细拣出几块尚存火星的炭,小心置入火盆。炭灰底下泛着隐隐的红,端起来时能感到那点微弱却实在的热气。
他端着火盆轻手轻脚进了屋。床榻上那道身影依旧静静侧卧着,呼吸匀长,仿佛还在深眠。沈碎将火盆搁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上——太近了怕烟气熏着,太远了又暖不到。炭火得了空气,渐渐亮起暗红的光晕,一层薄薄的暖意开始驱散屋里的清寒。
他看了眼床上纹丝不动的人,轻轻带上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一声。
直到院子里传来那声熟悉的、铜锁扣入栓孔的轻响,床榻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林昭静静躺了片刻,方才将手伸出被外,修长的手指悬在火盆上方。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肌肤,确实比冰冷的被衾舒适许多。可与此同时,耳畔仿佛又回响起方才落锁时那“咔哒”一响——清脆、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隔绝意味。
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手上的暖意,与那声锁响,就这样无声地交织在寒冷微熹的寂静里。
近来沈碎早出晚归,摆摊卖药愈发卖力。江湖不太平,往来此地的武林人士渐多,其中总有那么几个身上带伤、或需常备些金创药的,便成了他的主顾。除却街边叫卖,他一得空便往客栈去,明面上是听说书,暗里也不忘向那些江湖客兜售膏贴药散。
自打上回被宴无寻撞见听墙角,事情便起了些变化。某日他照旧在客栈外徘徊,伙计却破天荒没赶他,只斜着眼努了努嘴,示意他进去。一问才知,是宴无寻开了口。
“若非宴公子发了话,就你这穷酸样也想进这门?”伙计压低了声,话里依旧藏着刺,“宴公子心善,可怜你罢了。知趣些,别碍着眼。”
客栈的伙计依旧一副瞧不起他的神情,显然没忘记沈碎之前癞蛤蟆想吃二掌柜天鹅肉的事情,看向他的眼神带着鄙夷,比起之前还是收敛了许多。
桌上竟还搁了一壶茶。
伙计粗手重脚地将粗瓷茶壶“咚”地一放,转身便走。沈碎忙说没要茶。
“用不着你掏钱,安心喝你的。”伙计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的。
不用他付钱,那便是记在宴无寻账上了。
沈碎有些琢磨不透宴无寻的意思。无功不受禄,他不想欠下太多。此后,他依旧多在客栈外头转悠,至多凑到窗下听一段,却小心避着宴无寻可能出现的方向与时辰,不愿再被“抓”个正着。
客栈里头永远是人声混杂。三教九流的江湖客聚在一处,几杯黄汤下肚,便免不了高谈阔论。近来话题总绕不开两件事:一是魔教行事愈发猖獗,偏激狠辣,搅得各处不得安宁;二是江湖中群龙无首,再没有像当年楚家那般有威望、有魄力的世家大族站出来登高一呼,组织围剿。
“听说那魔教教主近来跟疯了没两样,”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着嗓子,“手底下的人散到各地,像是在找什么人。但凡跟这事沾点边的,非死即伤!”
旁桌立刻有人凑近问:“找的什么人?仇家?”
“那哪能知道?”络腮胡摇头,“我又不是魔教肚子里的虫!只是前些时路过一个镇子,碰巧撞见魔教贼子行凶,救下个半死不活的,从他嘴里抠出点零碎话,说是在寻一个年轻男子……许是那魔教教主的仇敌?总之,沾上就没好。”
一时间,桌上几人神色都凝重起来,低声议论,颇有些人人自危的气氛。
却听另一头有人“砰”地撂下酒碗,高声嚷道:“魔教教主算什么!若是让老子拿到那把传世之剑,单枪匹马也能挑了魔教老巢!”
立刻有人嗤笑:“就你?得了吧!光有神兵顶什么用?还得看使剑的人有没有那份根骨资质。若真是天纵奇才得了剑,那才叫如虎添翼,说不定真能坐上江湖的头把交椅!”
“唉,可惜啊,”又有人叹息,“这等人物,如今往哪儿找去?要我说,当年楚家那位小公子,倒真是百年不遇的根骨……可惜,天妒英才,满门惨祸。”
“可不是!若楚家还在,那小公子拿了那把剑,再凭楚家当初的声望振臂一呼,魔教哪敢露头?”
众人唏嘘不已,正说到感慨处,冷不防一个声音从靠窗的角落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既然那把剑这么厉害,魔教教主武功又那么高,他自己怎么不去找呢?”
客栈里骤然静了一瞬。
不远处的一道不同的视线寻了过去,落在沈碎身上,意味深长。
客栈里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寻声扫去,最终落在了窗边那个衣着寒酸的膏药贩子身上,看出来这个贩子没有什么武功底子后,那些眼神里带着诧异,更多的是被冒犯的不悦。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顿时哄笑起来。
“嗬!我当是谁呢!”一个敞着怀的刀客鄙夷地挥挥手,“轮得到你一个卖膏药的插嘴江湖事?省省吧,多操心怎么把你的膏药多卖两文钱是正经!”
“就是!江湖上的水深着呢,你这等小老百姓,当心话多惹祸,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满堂哄笑中,沈碎没再吭声,默默地垂下头,特地将身子往后缩了缩,悄然退出了那片喧嚣。他顺着众人的笑声,慢慢挪出了客栈大门。
外头的冷风一吹,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感觉到危险逼近,觉得要更加小心藏好主角受才行。
不过,那些人说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沈碎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清醒到近乎淡然的平静。
不,他想。
我恰恰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