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碎咽下最后一口混着雨水的冷粥时，看了眼还肿着的右手腕，上面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油的气味。他不由得摸了摸手腕，还是传来一阵阵刺痛，放下空空如也的破碗，轻叹了一声，暗自感慨任务的开头是越来越难了。

这次他的任务对象是一个年过三十的膏药小贩，心愿是活出一个鲜衣怒马的江湖生活。这手腕的伤，是沈碎刚来到这个世界被人给揍的，因为彼时原身正在给心上人表明心迹，他一睁开眼正是心悦已久的二掌柜徐寡妇，那张徐娘半老的脸上惊讶地看着他，其中更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他手里正捧着好不容易用卖膏药攒来的钱买的胭脂，他之前早已经留意到对方在街上曾经中意这一款胭脂，暗自记下来，攒了不少天的钱，才把这盒胭脂买下来。

他将胭脂放在胸口，时刻带着，却一直没有送出去。直到今天早上，二掌柜对他多笑了几下，说话温和了些，阴沉沉的天气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烦心了。二掌柜倚靠着客栈门口对着他笑得特别好看，也没有像往常彪悍地赶着他去别处做生意，而是跟他打了个招呼，抱怨今天的天气很不好，似乎要下暴雨，客栈都没几个人。说话间，隐约带了几分少女的娇嗔。还询问了他今天的生意，说他每天都在这卖膏药，难不成没有别的营生，就跟他客栈里的说书人一样。

那一刻的他心花怒放，以为二掌柜早已留意自己。暴雨前的大风吹过，连带他的心都也跟着蠢蠢欲动。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了那盒藏了许久的胭脂，递给了对方，羞赧间却看见对方惊讶的神色，其中的嫌弃更是刺痛的他的眼眸。那盒胭脂被对方抢过直接从他头上倒下，同时大声叫喊着来人的话语，像是被他这种行为侮辱了一样。

客栈的伙计闻声而出，大汉狠狠捏住他的手腕，力道几乎捏碎他的腕骨，用力一掼，身子摔在地上。身边瞬间被几个人围住，一边骂着他痴想妄想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就你还敢肖想徐掌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才挣几个子啊！送盒胭脂就敢来了！旱了太久，把你给旱傻了是吧！刚才哪只手碰的？看我们不把你的手给折了！”

……

雨水终于落下，越来越大，砸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拳头痛些，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身子本能地蜷缩成一团。

“住手罢。”如山涧清溪般的声音响起，语速恰当，听起来极其悦耳，穿过雨水的朦胧，“徐掌柜，他也没做逾越的事情。你也教训了他，看在我的面上，放过他吧。”

“行吧，奴家可是看在宴公子的面子上不追究了。”平日对着他凶巴巴的女子声音尾音上挑，宛如嗓子含着一口春酒似的，“宴公子也是心善，不过是个说了几句话的小贩也这么关照。”

这下，围着他的的人才逐渐散去。

一道清隽的身影落在他眼前，阴影包围着沈碎，那人撑着伞，却没把伞往沈碎身上倾斜半分，雨水混杂沈碎脸上的胭脂，冲刷得他的脸浓妆艳抹得像个丑角。

“起来吧。”

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徐掌柜突然找他聊天，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刚才的话语其实字字句句围绕着眼前的宴无寻，宴无寻是前段时间刚到客栈说书的说书人，正值壮年，容貌清俊，租赁的房子就在自己家旁边，偶尔还会跟他说上几句话。所以徐掌柜才会找自己聊天，可方才自己实在太过高兴，根本没有意识到话语里的问题。

沈碎张开眼，视线朦胧模糊，雨水在睫毛上挂成了雨帘，看不清眼前的人，不知是这天气太过湿润，连带着眼底也潮湿一片，天地在他眼里白茫茫，唯独是眼前男子站立在面前的阴影稍微遮了眼。

他颤巍巍地双手撑着地，勉力爬起来，浑身已经湿透，衣服贴在并不壮实的身体上，雨水太大了，将脸蛋上冲刷掉胭脂后隐隐露出苍白的脸色，唇色也如纸般苍白，看起来可怜得紧。

宴无寻冷眼旁观着，本来他应该走开才对，他不过是离开客栈的时候，看一群人围着打这个可怜的小贩，他出声说几句，举手之劳，转头就会忘记。

可他不由停住脚步，因为他发现这个膏药贩子一声不吭地自己爬起来，即便摇摇欲坠，咬住下唇，也尽力自己爬起来，并没有向自己投来寻求帮助的话语或眼神，下唇咬出一道血色，映衬这脸上交错的红色胭脂，平添了几分颜色，硬生生地撞进他的眼里，由不得他拒绝，就这么进入他的视线。

在雨帘中，本该由几根线条勾勒的无用之人，突然添了色彩，浓重的红色，即便零星几点，足够生动形象，留住旁人的脚步。

以至于，在对方摇摇晃晃站起来后，脸上流淌着胭脂的红色，唇色却苍白异常，宴无寻沉默看着，向前一步，皂靴踏着雨水，向对方递出了自己洁白的帕子。

“擦一擦。”

看着递到眼前的帕子，沈碎怔了下，已然接受了任务的处境，很快接过来，反正不用白不用，看帕子的料子是他买不起的料子。他道了谢，擦着脸上的胭脂和雨水，一股淡香在帕子上，隐隐约约缠绕鼻间，像是药香，又像是某种熏香。

宴无寻转身要走，踏出一步，停住侧身对他说话，几分寻味：“你这岁数就不要再肖想掌柜了，可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

……

沈碎此刻喝着冷粥，捧着破碗，嗤了一声，什么叫这岁数？不过就三十岁而已，搞得他好像要半截身子进黄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