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边境。
文州城南城门楼上一队巡逻兵士身形魁梧,体格彪悍,他们走姿壮挺,步步谨慎,徘徊中目光还不时扫过城外黢黑颓败光景,虽个个瞧着警惕,但借着城墙垛口火把光芒仔细去看,也能发现这些北漠兵士举止里透露出的松懈散漫。
城外不远一处沙坑中,霍帆然顶着由枯草烂叶编成的草帽缓缓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紧盯前方敌人动静,埋伏在他身旁一名小兵挤着嗓子‘诶’了一声,问,“守备,朝廷将咱们赤霄与玄影合为一军以驱除漠匪复克文州,声势如此浩荡照理来说那塔鲁茶措应该早收到这信儿了吧,而今他们内有暴动,外有赤霄与玄影两军虎视,怎的还是这般无动于衷啊?”
北漠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他们军队中的铁骑与狼兵相组更是战场上的一大杀器,北漠内部事态紧急,都从外头调出铁骑队回去平乱了,可为何这占领城的布防此刻满是疏漏?
霍帆然看着城墙上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巡守队人员数量和巡视路径心中也有些起疑,口中却道,“管他有动无动,咱们只依照慕将军军令办差便是。”
上官语调铿锵,小兵再不敢多言。
亥时一刻一到,趁北漠兵士换防间隙,霍帆然率手下一众从守军最少的文州城东门瓮城外潜入。
赤霄军被漠匪逼退盛阳城前就驻守在文州城,他们对这城的熟悉程度与自家卧房无异,因而依靠月黑风高与对有利地形的记忆,霍帆然等人很快就摸到了城内东南角粮仓附近。
背靠暗巷夹角,霍帆然待同行小兵将随身火油倾倒在粮仓四面,才同几名手下相视颔首后同时从后腰摸出火折,但还不等他们将钻有小孔的火折筒盖拔开,眼前倏地就像黎明从天而降一样,晃得人眼冒白光,双目难睁。
霍帆然凭借强劲素质,强迫自己迎着白光环顾四周,竟发现他们一行人已经被无数燃着熊熊篝火的火把包围起来,他立时反应过来他们趁夜潜进城内火烧粮仓一事早就暴露,这帮漠匪是故意放他们进来的!
“你就是慕峰青差来送死的赤霄军小将?”
从火光阴影中走出的男子年纪大概二十四五,身形高大,容颜美艳一看就知道是年轻的北漠男人,他负手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与自己一般年轻的中北兵士,略带可惜问,“我叫吾古烈,你叫什么名字?”
“你就是吾古烈?原是你带兵企图攻克武江城,最后反被我中北铁骑赶回西北防线的塔鲁茶措一臂吾古烈?”霍帆然知道自己今日有去无回了,他扒开火折筒帽朝虚弱火苗吹了口气后在手里把玩,冷声嘲讽,“你……怎么没有在那战死了!”
吾古烈并未因他的威胁与奚落感到慌张愤怒,他只是勾起好看的唇角笑了笑,说,“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战中率领中北铁骑的将领名叫淮辛岩,我不明白,一个连骑兵阵法都摆不明白的人如何能做得了中北铁骑的将领,我如果会死在那位懦弱无能的人手里,还不如上天不要让我出生。”
目视着前方预备孤注一掷的兵士们掏出自己携带兵器,吾古烈笑出了声,“不用做无力挣扎,城内的你们已被我狼兵全部包围,城外或支援或通风报信的人也都被潜伏在城外的狼兵如数控制,乖乖束手就擒,说不准我会让你们活过今夜……”
“废话少说!我赤霄军绝不做漠匪俘虏!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霍帆然话音未落,他一手将火折抛向浇了火油的粮仓墙面一手发出暗器放倒了两名手执火把的狼兵,吾古烈狼眼一暗抬手后撤,霎时,他身侧街巷里立即密密麻麻涌现出像蜂窝被人打掉似的幢幢人影。
城里怎么有这么多人!
霍帆然顾不得心中大惊,抽出腰间大刀奋力抵抗同时,与手下们高呼——
“分散开,往东城瓮城门方向后退!”
霍帆然奉命赴文州城烧敌粮仓为了不引人注意只带了不足五百人,而此番潜伏进城内的连他只有十人,这十个人的领命声纵使再大,也终究全部湮没在城内数以千计的敌人的打杀声里。
“图尼格阿米达尔巴里赫!”
吾古烈高亢的声音乍然响起,霍帆然听不懂北漠语却在对面敌人朝他面门挥来的狼刀倏尔一滞那瞬猜出,吾古烈是想活捉他。
明白敌人意图,霍帆然迅速分清局势正要开口指挥手下作战,却在混乱中看见自己带进城的几名兵士均早已葬身漠匪刀下。
仰头嘶鸣后,霍帆然心里的痛与愤恨在顷刻间转化成力量和杀意,他瞪着通红血眼,凭借着手中大刀以及从身体里扩散出的愤怒在被敌人团团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直至瓮城城门口。
城外,被霍帆然安排在外见机行事的余下大部情况也十分不妙,发信求救一队兵士已经死绝,守地支援的兵士能作战的也只剩一半,霍帆然清楚的知道哪怕爆发出自己所有的力量也绝非是这群虎狼之师的对手,他在抵挡敌人靠近过程中亲眼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士一个一个瞠着无神双目重重倒地,又在被面前漠匪步步紧逼中一踉一跄退到自己不久前才趴窝过的地坑,他筋疲力尽的将刚刚砍过很多贼首的大刀横在自己的喉咙上企图以死明志。
但……
就在霍帆然缓缓阖住双目那瞬,比死亡更接近他的是从他耳边窜过去的急促风声。
霍帆然用意志撑开眼皮,发现面前举着狼刀的敌人攥着心口利箭仰躺倒地,他呼吸一滞连忙扭头,一眼就瞧见那抹陌生但又莫名觉得熟悉的玄色军旗。
挥舞着玄色军旗的是玄影军。
而率领玄影军朝他策马奔来的,是初暒。
她怎么会来?
与霍帆然有着相同困惑的吾古烈站在城墙居高临下看着那道身着玄色军服利落飒爽的身影拧眉低呼一句,“她怎么来的这么快?”
不等吾古烈侍立在身旁的狼兵答复,吾古烈话一出心中就已了然自己这一问的答案,他举起早备好的弓弩瞄准初暒,下一瞬他手臂一转,尖锐猛烈的箭头便直冲着霍帆然后脑勺冲去,初暒眼尖,反应也极为迅捷,她反手从身后抽出箭矢,张弓搭箭,一箭将吾古烈发出的弩箭顶开杵地,吾古烈见状冷哼一声,握住一端钉死在城墙的粗麻绳翻身蹭着城墙滑落地面,他接过身边狼兵递来的□□,左避右闪,一路劈砍穿刺直冲锋到混战正中。
近战不宜驾马,初暒与随她而来的伍千裘、范思相视一眼后翻身下马各自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