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阴云压顶。
玄影、赤霄两军合营驻地守卫目力极佳，哪怕在如此黯淡天色中也瞧见一面赤红镶黄军旗大摇大摆的飘荡在半空之中。
眼看军旗由远及近直到行至面前，那守卫小兵按捺住心中澎湃，屈膝庄重与高坐马上的一军将领，抱拳道，“标下乃赤霄军值守！恭迎慕将军！营寨安好，请将军入营！”
驻地门边火把光芒覆上慕峰青锋锐下颌，将他脸上神情映照的晦暗不明，慕峰青嗯了一声翻身下马，在大开的营门中率令赤霄军余部昂首步入营内。
天色未明，军营中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慕峰青走到作训场，看向场上暗红与玄色两支军队，以一种泾渭分明的阵型各自开展着重复且枯燥的劈刺动作。
一阵颤动突然沿着地面传至脚底，慕峰青顺着紧接而来的金铁碰撞声传来方向，凝眸望向右前方那片几乎融于黢黑天幕中的玄色阵列，那由数千人组成的阵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动若携雷，静如山立，宛如一栋让人一见便觉得毛骨悚然的庞然大物。
令出行止，脚底的颤动消失了，但慕峰青胸口与太阳穴却不受控制的开始剧烈震荡蹦跳起来。
“将军！”
位于赤霄军阵首的霍帆然一见作训场门口慕峰青身影，便小兔儿似的朝他撒欢跑来，“慕将军！您何时到的？怎么不提前传信与属下说一声？好叫属下早早候在营外迎您！”
霍帆然叽叽喳喳，可慕峰青搪塞应声后，仍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前方玄影军队列。
被上司无视，霍帆然也不在意，他喜笑颜开的沉浸在终于有人撑腰的得意中时，还不忘识时达务的回首与身后一个小兵，恃势凌人道，“慕大将军到了，速去唤玄影军初暒过来拜见！”
小兵领命后很快跑开，不一会儿，慕峰青就见右前方那个玄色巨物所有行动骤止，玄色镶红军旗乍然摇动，庞大阵列好似巨斧开山，自中分开后形成一条宽阔甬道，数千兵士挺立在甬道两边，他们呼出的热气与手中紧握兵器泛着的寒光，层层相叠，抵死交织，肃杀与威压并立，叫人不敢直视。
慕峰青亲信岑虎侍立在慕峰青身后侧位，他震撼玄影军凌冽磅礴军容气场同时余光乍然瞥见自己的将军肩背正微微发颤。
眼下确是深冬，边境尤其寒冷，岑虎正要唤人取来披风，一抬眼却又见慕峰青此刻不止肩背，他浑身上下都在身不由己的剧烈抖动，岑虎绞眉用目光去追慕峰青已然瞪大的瞳孔所注视的方位，远远看见前方玄影军甬道中间有几道颀长挺拔身影正向他们高视阔步持重走来。
走在最前那位身形精干，步履踏实稳健，浑身气度飒爽轩昂，亦带着使人无法忽略的腾腾杀气。
岑虎心想，她，就是初暒，是赫赫有名的玄影军将领，亦是中北首位被朝廷任命为两军副将的女人，百闻不如一见，初暒果真如百姓所说有着‘凡被她正视，都难逃一死’的骇人气势。
岑虎虽然知道慕峰青向来看不惯初暒，也略有耳闻自初暒受召回都后，晁都城里忽然涌现出的不利慕峰青的传言，但他还是觉得……
面对上官，初暒眼中不应有如此杀气，面对部下，慕峰青身体也不该会这般颤抖。
岑虎上前一步将手掌暗自顶在慕峰青身后，算是给他一个支撑，而后，慕峰青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镇定了下来。
侍立在慕峰青身边的霍帆然只顾看着在训练场众兵士目光中，拽的同二五八万似的走来的初暒一行人，气不打一处来，并没有察觉他二人那些微动作，他见初暒在慕峰青面前站定，终于趾高气扬的指使着初暒，道，“初副将，这位是我赤霄军将领，也是赤霄玄影两军主将慕峰青慕将军，还不快快行礼拜见！”
霍帆然语毕半会儿也不见初暒动作，他不耐烦就要开口催促，可他刚一抬眼，就确切看见初暒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忽的对着慕峰青勾唇笑了。
昨日匆匆一面，霍帆然并未看见初暒的笑模样，只是就算再没见过，任谁也不会将她此刻的笑容当做亲切或是和善态度。
霍帆然在那抹平静的有些狰狞可怖的笑意里抖着肩膀打了个寒颤后，总算看出这一主一副两位将领眸底的暗潮涌动，他抿了抿嘴，噤声悄无声息地往后撤了一步。
“慕将军，好久不见。”
一双本该紧闭的眼睛，一个本该死了的人，一道本该不会再让慕峰青夜半惊醒的目光，却在此时此刻重又出现在眼前。
那双熟悉的、偶尔午夜梦回时会见到的杏眸，它并非含恨猩红，却也让人绝望紧绷。
慕峰青强忍住五脏六腑里的痉挛，切齿回她，“我从未见过你。”
“慕将军贵人多忘事，我再走近些让你瞧瞧，说不准能叫你想起来。”
初暒上前走一步，慕峰青本能随之退一步，似乎是觉得自己此举有失身份，慕峰青高声冷然又道一句，“初副将不必费力与本将溜须卖好，你我并非一路人，待复克文州城后……”
慕峰青话说半句，营地中马厩方向两军数千战马的躁动刨地声与不安嘶鸣声倏忽变大，就在众兵士持械严阵以待之际，他又猛地感觉脚下地面开始轻微震动摇摆。
震感从脚底，沿着膝盖腿骨一路蔓延到慕峰青后颈，不过只是片刻，天光乍现，一切很快趋于平静。
宋运立于初暒侧后，道，“副将，自半月前起，中北北部偶尔便会发生类似方才地动，属下曾差人打探过，各城县震感强弱不定，但其中地动最明显且发生次数最多的……是文州城。”
霍帆然亦向慕峰青道，“主将，古有主震前有前震活动记载，这段时日北部不太平，咱们何不等主震发动完毕，再趁天灾攻向文州城，将内忧外患的塔鲁茶措打个措手不及？”
慕峰青蹙眉冷喝，“文州城百姓如今惨遭漠匪欺压，无依无靠，你不说献策赶在天灾降世前进军夺城转移受苦百姓，在这儿胡咧什么！速召赤霄玄影两军守备以上兵士随我入帐商议讨伐敌军，复克文州事宜……”
霍帆然：“是！”
主将发令，于是初暒带着伍千裘、范思与雷宁与赤霄军一干人等在慕峰青主帐听他们罗里吧嗦近一个时辰才随众人自行散去。
帐帘一落，刚恭送完上官的霍帆然便立即直起腰杆撇嘴告状，“主将！您瞧见初暒吊儿郎当的模样了吗！她不耐烦听咱们说话，属下还不乐意同她一个妇人商讨军务呢！一个女人凭与幽王厮混在军中谋得高位，要属下在战场上听从这么一个狐狸精号令，还不如叫属下去死！”
霍帆然骂骂咧咧，端坐在主位的慕峰青始终垂着眸一言不发，霍帆然发觉他在出神，先瞥了一眼侍立在慕峰青身旁也是一脸不解的岑虎，才试探着又呼唤一声，“慕将军？”
方才议事，慕峰青一直在悄悄观察初暒的言行举止，她期间虽未开过口，也不曾显露过自己不耐烦地小动作，但慕峰青却越看她越觉得她就是那个人。
可是……
那怎么可能呢？
两年前他可是亲眼看着刽子手将她的脑袋砍下来的……
女扮男装叱咤沙场的赤霄副将与身份暴露声名大噪的玄影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