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够了！”杰克冷冷打断山人进一步动作。

山人愣了愣，询问的眼神看着杰克。杰克臭着一张脸松开他，“……把衣服穿上！”

山人不觉乐了，笑得一脸天真：“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是想考考我罢了……”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杰克却突然脸色一沉，一把抓住山人的下巴凑到近前：“我说过这不是当真的吗？”

山人被突如其来的反复吓到，杰克扬起好看的嘴角：“我只是今晚没兴致而已。记住，你欠我的，我随时都可以找你兑现承诺！”他推开山人往外走，“穿戴整齐了，给我回去工作！”

看着杰克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耳边仍然回响着那句“我随时都可以找你兑现承诺”，山人强自镇定咽了口唾沫。

再赶回包房的时候，那里早已经鸟兽散尽。服务生和公关们都在议论“老板亲自出马替艾米出头”的重大新闻，大家都在猜测到底是谁这么大面子，竟然惊动老板大驾。山人无心参与八卦，只想知道艾米现在怎样。可是并没人关心艾米去了哪里……

找遍了整个金鼎皇宫，山人终于在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上找到拾级而坐的艾米，她身边倒着横七竖八的啤酒罐头，手里还拿了一罐，仰头猛灌。

“还没喝够吗？”山人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酒罐。

艾米抬起迷茫的眼睛，冲着山人傻笑：“如果不想办法让自己脑子糊涂点，又怎么能每天每天过这样子的日子？”

“所以啊，为什么要为了那几个钱去委屈自己？”

“那几个钱，很不值得吗？可是我就是靠出卖自己来挣钱的，你也都看见了，觉得很贱吗？那你走啊，干嘛还来假惺惺！滚，我叫你滚，听见没有？”艾米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冲着山人大喊，她捡起地上的空酒罐朝山人使劲扔过去，山人只是任由易拉罐砸在身上、脚边，一步也挪不动，他不能丢下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不管。

“我不想看见你……走，求你别管我好不好……”情感集聚后爆发的大喊很快转变为低声的呜咽，艾米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剧烈颤抖着。

山人默默上前，将强忍哭泣的艾米拥入怀中：“这不是你的错，我不会因此看不起你，所以不要害怕把这样的你暴露在我面前。”挣钱并不那么容易，这些日子来他深有体会，他不该想都不想就说出那样轻飘飘的话！

艾米挣扎了一下，想推开山人，可终究还是没能挣脱山人坚定有力的怀抱。艾米像是终于妥协了，她整个人松懈下来，将头埋进山人的肩膀之间，再也没法控制地抽泣起来：

“为什么还不走？讨厌……你这个讨厌的家伙……”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楼梯上聊了很久。艾米告诉山人，她老家在山陕交界的穷乡僻壤，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能生个男孩，母亲连生了三个女孩，她是家里的老三，因为不是一心期盼的儿子，他爹不要她，一次又一次把她带到老远的山里去扔掉，起初她还一次次地找回去，可是到了第三次，她彻底心冷了，她发誓再也不要回去，于是独自一个人来到灯红酒绿的大都市，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受穷要挣很多很多钱，可是除了自己的身体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在打工到处碰壁，受骗上当、忍饥挨饿之后，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个世界没有钱比没有什么都更可怕，而除了出卖自己她没有别的任何资本……

“可是这样的生活并不可能一直过下去，你没有为将来打算过吗？”

“如果可以的话，谁会想过这种看人脸色遭人白眼的生活？我不是没想过以后，我也有我的梦想。等有一天我赚到了足够多的钱，我就离开这里，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种花卖花，为人们的生活装点美丽。”

“原来你喜欢花啊？”

“哪有女人不喜欢花的？为了以后能开花店，我还特地去买了养花的书，可惜我从小没念过书，大字不认识几个，除了图片，这书看着就像天书一样。”

山人被她说得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喂，不准笑话我！”

“啊，我不是。那个……”

“干嘛？”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识字。”

“真的吗？”艾米露出真诚的微笑，“好，你可要说话算话……”这晚艾米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回到了那个刚从大山深处走出来未经世事的少女。

凌晨五点不到，整座城市还未醒来。连日的阴雨终于停了，一辆普通不过的出租车，开过外墙仍一片焦黑的利群酒店，转进几百米外寂静黝黑的拆迁区。拆迁区深处，某户墙垣半塌的石库门内，正有个消瘦高挑的身影如幽灵般跃出断墙，虽然天色未亮他却戴着顶棒球帽，还压得很低，更透露出古怪。出租车缓缓滑入石库门外的小巷，棒球帽左右看了一眼，快速钻进轿车。

车中除了司机并无别人，外面昏暗，车中也不开灯，只有依稀天光映照出开车人完美分明的五官轮廓。

一上车，棒球帽便惊讶问道：“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怕万一出纰漏？”

车子启动，开车人微微扯动嘴角：“没事，还是想当面和你告个别。”

棒球帽嘿嘿笑了笑。“果然跟你料得一样，那个‘任逍遥’在论坛里大肆宣扬他被警察盘问，好像还深以被当作犯罪嫌疑人为荣。”

“他就是那么个招摇的个性，不然也不会找他做风向标。”

鸭舌帽低笑出声：“他叫什么任逍遥啊，叫任招摇更合适。”

开车人被他逗乐，轻哼一声：“倒是没想到，那些警察速度还不慢。”

棒球帽大不以为然：“还不是被我们耍得团团转。”棒球帽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少年的稚嫩，却总喜欢耍酷故作高深。倒是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开车人无声轻笑，将一张银行卡放到车座间的杂物盘上。

“这个你拿着，行李我也给你准备好了，在后备箱。一会到了机场，我就不送你下去了。出去后好好读书，别竟惹事，有空记得给你姐打个电话。”

“能不跟我提她吗？”

开车人摇摇头：“你姐这人说话做事的方式，说实话有的时候我也挺烦她。不过唯独对你，她做的很多事，都是想你好，别老跟她有仇似的。”

“嘁，总拿为我好做借口，我不需要她为了我做那些所谓的牺牲！说什么不得已，有苦衷，真叫人火大。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也能做到呼风唤雨，不再看别人的眼色！”

“好啊，你在那边混出点人样，把你姐接过去享福，再不用回来仰人鼻息。”

“那怎么行，我可不想在外面呆一辈子。我早就想好了，我会变得足够厉害，回来帮你，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自立门户。像那些古惑仔一样，闯荡江湖，快意恩仇。”少年说到兴起，张开双臂，对未来的人生充满了期许。

开车人没有接话，神情隐没在快速退去、忽明忽暗的路灯之中。少年只看到了古惑仔们表面的豪放风光，可他不会知道这背后是一条通往黑暗的不归路，他从来不希望少年将来走上同一条路：“以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