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漫起一丝酸涩。当初本该带着弟弟一同离开鹭岛，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萧，你看好了。"

程艺芯凝神，在他面前d打完一套招式，语声沉下："师娘教我的驭舟之法。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传闻蚀骨之舟能自地底召回亡灵。"

五万和马浩然什么也没听到，悻悻回到柴房。石榴正守着灶火，俯身吹火时发丝散乱，脸颊沾着几道炭灰。

马浩然皱眉："真让小帮主今晚住这儿啊。"

"那不然呢。给他留点火，算是我的善心了。" 石榴没好气道。

"什么都没听到。肯定下了隔音罩。"五万如实道。

石榴抬手，敲两个人一人一个毛栗子："让你们去偷听，是想着你们熟这里，能借着桂枝啦、檐角啦，藏好影子。你们倒好，杵在窗底下不动，月光那么亮，没念过诗吗，对影成三人！你们的影子、他们的影子全映在窗棂上，活生生一场影子大会！"

五万手一指："他们出来了。"

石榴刚往陶炉里添了一块炭火，立刻一手端起炉子，一手拎着铁壶，疾步往外走。

"别去！" 马浩然出声阻拦，五万也闪身挡在她身前。

"送客啊。"

"又不是你的客人。"马浩然翻了个白眼。

"可我是主人。一家之主。"石榴推开五万，已经迈出柴房。

"气势汹汹还满脸灶灰，一家之主个屁。成小仙，你瞧你，反倒像护着主家、还打杂的丫鬟。"马浩然边说边伸手想去拉她，石榴却继续侧身一钻，瞅准空隙扭身出了门。

程艺芯看到对方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虽然没迎上去，却也颔首微笑道："唐姑娘，方才有幸看到您的画了，真不错。我与小帮主在书肆一同买豆腐糯的时候，他就说过您画得好，今日有缘得以一见。"

"豆腐糯？"马浩然缺心眼非要问一句。

"是、是宣纸。"石榴解释道。

空气中仿佛有尴尬在迅速凝滞。

"阿姐的确是得王师爷夸赞的才女。"郭萧弯唇，语调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我也善丹青，原先青蚝渡家家户户若出海，那祈福图便是我画的。"程艺芯温和中带有解释。

石榴卡壳了。对方这是在示好？

程艺芯再次笑得温和："怪不得我和唐姑娘很是投缘。"

郭萧抬了抬下巴，以视线引路，侧头示意真阿姐，"你还不走吗？"

"是不打不相识。" 石榴抬手指了指马浩然，"他说的。"

"对了，唐姑娘，我和悦闳书院的师兄师姐来鹭岛办事，这几天暂住来福客栈，您有空来坐坐喝茶。"程艺芯仿佛精神非常放松，似乎刚才的那场打架从未发生过。

她真的在示好？石榴想，那她作为他的阿姐，该怎么回应啊！

"唐知笑可以写信给你。"石榴直愣愣看着程艺芯，扯了扯唇角，"就算你去了近水楼台，你们还是可以写信的对吧。很方便的。去信司处盖个戳。只要写悦闳书院程艺芯，她就可以收到了。对吧。唐知笑！你说。"

静默片刻。

马浩然在后面恨不能一把堵上成小仙的嘴。

程艺芯挑眉："也是我不该来。他不会想给我写信的。不过唐姑娘——您真是善解人意。"

"对了。您也知道我弟弟原身本命九尾狐，毕竟那天你手握着验身石。我在想，程小姐您现在是悦闳书院宗门下的养女，但您到底是鹭岛人，老乡帮老乡。我们姐弟如果有灵兽修身养息方面的问题还烦请您多帮助。"

石榴心里直觉得自己疯了！难不成是顶着长姐的身份逼着自己必须说体面周全的话？明明心底默念着一会儿只要说慢走不送，出口反倒劝唐知笑写信！

明明想着她才没空赴约喝茶，还要去兰心苗圃帮瓜婶干活，话到嘴边，却主动提起唐知笑是九尾狐，还烦请她老乡帮老乡！

但出乎意料的是，郭萧和程艺芯都没有露出一丝惊诧的表情，依然是温和地互相道别，体面而平静。

难道这是青梅竹马的默契？

一场闹剧么，结果只有她几乎头重脚轻地走回屋内，郭萧掩门跟进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陶炉与水壶。石榴还在对着方才送客的一番对答百思不得其解。

郭萧轻轻晃了晃水壶，气定神闲，语气利落："是空的。成小仙，你刚才在紧张什么？"

"成小仙"这个名字令她从茫然瞬间转回清醒。

"哈！当然会紧张啊！她于我而言完全是陌生人啊。"石榴强撑气场，飞快转着脑子说道，"小帮主您看，我这一天都在努力扮作阿姐，可那都是当众，要么有你，要么有瓜婶陪着。可那位程小姐是专程找上门来的。万一被她揪出一丝'我不是你阿姐'的蛛丝马迹，那就出大事了。我能不紧张嘛！不过，我刚才发挥得还不错吧。"

"还不错。泼辣大嗓门的姐姐护着木讷一根筋的弟弟。今天一天咱们不都是这么演的嘛。"

这时，郭萧从衣柜翻出急救箱，还特意把盛着琥珀的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留心观察她神色，石榴果然装作没看见，自顾收拾东西。

"你不送送她？"

"已经安排五万他们顺路送了。来福客栈不远。我受了伤，得处理一下。哎呀，辛苦一天，方才还被阿姐打了。"

"她怎么不帮你包扎，你们说了那么久的话。"

"男女授受不亲。程小姐不好意思。"

"这么晚来找你就好意思。谈什么谈这么久——"

石榴伸手掀开他的袖子，一眼便看见了伤口。桂枝鞭留下的伤痕如同粗藤狠狠抽过，皮肉高高肿起，红得发亮，伤痕自腕口一路蜿蜒，直直蔓延到左掌掌心，只一道棱痕却看着灼人，稍一动对方就轻颤一下，一看便是钻心的疼。

石榴抿了抿唇，小声道："你怎么不躲开。"

"没关系，不疼了。听马浩然说，你误会我们是青梅竹马。"

石榴下意识把药粉按得重了些，便听到郭萧疼得陡然叫道，啊啊啊。疼。

石榴慢吞吞道："不是误会，我有眼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有浩然又不在乱葬岗上，没有看到程小姐放水的，她也算帮我们过关了。你和她看起来好像很熟。"

"你对她的问题对答如流。不知底细的人会以为你们更熟。青蚝渡。听马浩然说，你说是瓜叔告诉你的。"

"她现在是师娘的养女了。程艺芯。"石榴停了两息，还是好奇，"她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很难回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