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藏惦念

主屋之内，真姐弟相对而立。案上摆着烤贝壳、一碟烤鱼干，一壶清茶徐徐腾着浅烟。程艺芯背着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向后院，马浩然与五万一个内一外，正修补破漏的木窗。窗边一晃，那位冒名顶替她的姑娘的身影转瞬隐去。

"她的身手在鹭岛够了。"程艺芯静静观察郭萧神色，眼角瞥见马浩然遥遥往主屋这边投来一瞥，"他们两个也都知晓她的底细。"

郭萧并无接话，抬眸见她身着悦闳书院制式常服——这身衣衫，在眼下鹭岛便是一层护身符。他语气平和，循礼发问："深夜登门，阿姐是有要事？"

"她暂居鹭岛？几日后便走？"程艺芯识相，淡淡一笑，"我倒不慌，窗户还没修好。"

"最快五日。"郭萧伸手整理案头笔墨纸砚，徐徐斟满两杯茶，推过一杯到她面前，"那窗还是你打裂的。"

程艺芯胸中翻涌，本以为怒火足以掀翻这张木案。她决意离家哪里是腾出地方给旁人！反倒见弟弟暗中安排人手护着那陌生姑娘。待到五万将窗修好、合上木扇，她抬手落栓，掩上主屋这扇窗。石屋之内，只剩她与郭萧二人。

"她还动过我的笔墨。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郭萧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程艺芯终是轻叹一声："你不必细说她身份，我本也无心过问。我要问的是通杀坊丢失、马浩东他们获取的东西，何时交付于我？我奉命回鹭岛只为这一事。"

"黑水寨人众，你们何以独盯着马浩东。马浩东，亦是旧日兄弟。阿姐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她也知道——她知道多少？"程艺芯指指窗外。

"她不知。我们鹭岛上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再过几日她便离去，你大可放心。我自会编一套说辞，妥帖安排假唐知末动身。"郭萧骤然出言打断，语气斩钉截铁。程艺芯心中了然，这女子便是他的底线，弟弟不愿再多谈及半句。

"我信你。七个多月前，你瞒着所有人，日日以心头血维系那副躯壳，那般苦境，你都独自扛过来了。"程艺芯终于自窗边回身，落坐在他对面，"弟弟，帮我在师娘跟前站稳脚跟，可好？"

"你们所求乃是修真心法残片。可此物，觊觎者众多。悦闳书院之内，除却通杀坊，想来还有其他隐秘小队帮你们四处搜罗零散残片。遗落影域那片怪林，广袤抵得上三座鹭岛再加定海县——"

"兄长本就该护着妹妹，不是吗？"

郭萧猛地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原来绝不会从她口中说出。眸光微晃，一口气哽在喉间："你再说一遍。"

"哥哥本该护住妹妹，不是吗？我四岁便记着。儿时，我常凑在你耳边，悄悄问你，脚腕那道旧伤还疼不疼。"

这是郭萧第一次见她露出示弱之色，后者却依旧抬眼，勇敢迎上他的视线。她抬手，轻轻抚过方才他被桂枝抽裂的衣袖，这一回，郭萧没有避让。

指尖灵力微光凝聚，程艺芯布下隔音结界。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你可见过那残片？若我说，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修真心法残片呢？"

巨鹿猎场之后，郭萧曾寻机会面见安若多。后者满脸泪痕连比带划绘出残片图文。安若多才落笔数字，郭萧便已经认出，那文字文法、字体，与昔日成小仙于海底示他的一模一样，波斯商队偶得之物属实是修真心法残片。

只是右煞一行人从遗落影域源源不断运出的物件，是否同为此物？

通杀坊当夜遗失之物，究竟是什么，他尚且存疑。

"想来价值连城。"郭萧打了个哈欠，语声松弛，漫不经心。

"什么价值连城！那是上古邪物残片！"程艺芯只觉一拳打在棉絮上，"你怎的半点不急？"

"不必套我的话。我素来不经手这些，也不好奇。"

屋外，五万同马浩然贴着窗缝偷听，窗纸上映出两道清晰人影。

"呵，倒是有人好奇心盛。"程艺芯起身，走到案桌另一侧，执笔在纸上绘出一艘船，"你不觉得这船处处诡异？师娘告诉我，光此船舷，足足嵌了一百零八颗恶人头骨。弟弟，那晚通杀坊丢的，是蚀骨之舟的碎片。"

"闻所未闻。果然进了悦闳书院，无用的知识又增加了。"郭萧又是一声哈欠。

程艺芯看懂，他这般倦怠疏离，已是逐客之意。她只淡淡回以一笑，执笔继续落墨："那我画完此图。你若寻到线索，便来福客栈寻我——"

郭萧伸手，直接抽走她手中画笔。

"不必画了。我不过一介渔民，也只想做一介渔民，其余一概不知。"

"方才便想问你！"画笔被夺，程艺芯干脆将桌旁一叠画纸纷纷摊开，直面郭萧，指尖点过案上新添数幅画，画中有马浩然、五万等人像，亦有鹭岛海景风物，"这些，都是那姑娘画的？"

"嗯。"

"看来她在画画的时候，我弟弟不会突然过去抢走她的笔。"

"你是我阿姐，别搞瞎吃醋这套。"

"当真不肯助我？"程艺芯眼眶骤然泛红，分不清是怒意还是沮丧。一踏入这座旧宅，一股憋闷窝囊之气便堵在胸口。

郭萧起身，行至案边，随手拨弄一番笔墨纸砚，随后一松肩，又像没骨头一般瘫回椅上，满面倦意。

"娘亲早已不在，那个下落不明的男人，八王爷，你知道的根本就不是我生父。可你我之间，论长幼也好，细究次序也行，当哥哥也行当弟弟我也应着。你不必在我面前示弱。”郭萧直直盯着桌上笔墨，一副情绪不佳却内里真诚的样子，“程小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拾起笔，在那艘怪船旁，随手画了一个歪扭木箱。

"这便是当夜存放物件的箱子。不论它是心法残片或是什么船的碎块，就算将这箱子尽数填满，费劲拼，也凑不齐五颗头骨之数。若上古邪物，哼，遗落影域上古邪物多着呢。若当真至关紧要，前来鹭岛的该是你师娘，或是大师姐、大师兄才对。"

"……弟弟……"

"区区一片残片，我的意思便是如此。"郭萧真想言尽于此。

郭萧想了想，还是把遮挡撕碎："心生困惑，便直言困惑。想要取信于人，行事方向必要端正。你唤她师娘，她收你为养女，可切莫真将她当作娘了。当年娘亲在世，每每言语提点，你哪次不是满心不屑出言顶撞？怎么，这会儿想当师娘的乖徒弟了？这样的日子你还要再重复一次吗？程小姐要用新身份过旧日子？不搞清楚目的便贸然追查，不单路线偏斜，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替罪羔羊。"

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一句郭萧压在心底，没有出口。

"萧，你灵兽蜕变，已成了，对不对？"

"总不能要我此刻展尾，与你查验。"

"倒也不必。"

“嗯。”

"乱葬岗那一幕，我看见了。"

"嗯。"

稍停两息。

"来福客栈雅间洒扫、后厨备菜，是我的人。若遇变故，尽可通知和调用。"郭萧眼角垂下，似乎很是疲倦。

"好。"

程艺芯心中怅然，离家之后，她才惊觉弟弟早已长成，足以独当一面。此番动身前，师娘与师姐细细交代他们四人，记下鹭岛需要留心之人，唐知笑之名赫然在册。关于郭萧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竟只能听旁人转述。

师娘曾言，唐知笑建立风语筑，意在挣脱黑水寨桎梏。可也有流言四起，都说风语筑与苍莽堂别无两样，不过一层虚名外衣，内里依旧挂羊头卖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