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用你信。"
"她也把你赶出来了。"
马浩然猛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干草堆上弹坐起来,眉眼间的嬉笑散了大半:"哎,别惹女人,好心没好报!别扯这些了,赶紧收拾!收拾完咱们烤好东西吃!"
屋内静了片刻,只剩柴枝挪动的轻响。
五万目光落在跳动的灶火余温上,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其实待在柴房也挺好的,暖和。这里有温度,有生气,不像空屋,太冰冷。"
自从五万爹娘灵力枯竭、双双离世后,他便再也不愿待在密闭的正屋之中。四方屋子关起门来,只剩彻骨的寒凉,空空荡荡,压得人喘不过气。除却风语筑,他最爱待的也是家中那间的柴房。
马浩然闻言,瞬间卸下烦闷,笑着搭话:"宅院生火,才有烟火气,大半年了吧。小帮主这儿也才真正算像个家了。咱们待会儿再烤几个地瓜,香气飘出去,保准能把成小仙给引过来。"
"你把小仙姑娘当馋猫了?"
"我把她当阿姐。"马浩然摇摇头,语气真切,"对吧?"
院外廊下,石榴抱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脚步顿在原地。柴房里传来的对话落入耳中,滚烫了心头、也润湿了眼底,气恼、委屈、烦躁混杂在一起,心防就这么软软地塌了一角。
她抬手堪堪压住眼底的湿意,刚抬步想要推门进去,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陡然刺破了这厢温柔而静谧的夜。
"你是谁?"
石榴循声回头,晚风微动,一名女子静静立在阶下。石榴一眼认出对方身着悦闳书院制式的学子常服,衣料清挺素雅,月白镶边衬着墨色锦缎裁制的衣身,领口袖口绣着极细密的流云暗纹,纹样清雅规整,不张扬却自带风骨,是书院学子独有的端庄制式,寻常市井人家绝无同款。
此女子身姿挺拔,立在晚风里,眉眼清寒,自带一股书卷疏离气。石榴瞧着眼熟,思绪飞快翻涌,暗自思忖:她是谁?
*****
与此同时程艺芯目光也淡淡地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眼底藏着觉察。她在心底暗自思忖:这就是弟弟拼命护下来的姑娘?时至今日,顶着她的名头不说,居然还住在这宅院里,难道他们想让她继续假扮她唐知末的身份度日。
她和自家弟弟到底是什么关系?萍水相逢吗?她怎么从未听弟弟提起过有一位这样的姑娘。若只是萍水相逢,就能让她那位心思慎重的弟弟带进家门如此维护?可程艺芯面上不显半分戾气,反倒刻意压冷了语调,再开口便是一句找人,她找唐知笑。
"小娟姑娘,是吗?"石榴全然错位的称呼,精准踏开了一场荒唐的误会。
"你认识我?我与唐知笑略见过几次,来寻他有事商议。"程艺芯顺话接招。
石榴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我就猜你是来找他!可我阿弟今夜在风语筑修船,怕是入夜都不会回来了。"
"你阿弟,不在家?"不等对方回过神,程艺芯将"你阿弟"三字细细品味,又背手转手,目光巡视小院,再落向紧闭的正屋屋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唐姑娘,不请我进屋坐坐?"
石榴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被褥,脊背微微绷紧,本能地生出戒备,出言婉拒:"您看天色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
说罢,她转头对着柴房方向再度唤人,语气带着几分嗔恼道:"五万!浩然!你们两个小子是睡死过去了吗?"
柴房内一片寂静。
程艺芯立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
不敢出来。
弟弟身边的这些少年,个个看着机灵,实则遇事最是怯懦怕事,从来不敢直面旁人,只会躲在身后推诿闪躲。
两位姑娘静静对立,此时晚风轻轻一吹,一缕清甜焦香缓缓漫开,是烤贝壳混着烤地瓜的软糯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石榴当即出声,咬牙切齿道:"快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偷吃东西。"
柴房内,马浩然与五万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苦色,心头暗暗叫苦。
马浩然压低声音,凑到五万身边急声道:"我就说我没那聪明人的脑子!这局面到底该怎么应对?她们两个!两个女人!互相不知道谁是谁。"
五万神色看似平静,淡淡出主意:"要不,都喊姐。"
马浩然眼神一亮,连忙伸手从灶膛里掏出几枚烤得焦黄冒油的贝壳,还有两个热气腾腾、饱鼓鼓的地瓜,小声嘀咕:"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不打送好吃的……试试总没错。"
程艺芯却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了几步,气场从容强势道:"告诉他小弟,我进屋等他。"
这句话反客为主的气焰,彻底点燃了石榴的对抗之心。她当即往前几步,拦住对方去路,眉眼凌厉,带着几分泼辣执拗:"小娟姑娘!这样不好吧!岂能私闯我家门?"
晚风掀起衣袂,程艺芯静静看着她,终于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姓,字字清晰:"虽然我是鹭岛人,但我现在是悦闳书院的养女程艺芯。纪晓娟已是旧名。"
知道是你。石榴想,刚才她就从脑海里检索出来,对上了号——就是她!他们口中师娘收的养女!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叫这个名字又不是令牌,更不能私闯民宅。"石榴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啧啧啧,刚出门几天,悦闳书院何时多了一位姓程的学子。"
"怎么学成归来的唐知末,不认识悦闳书院的标准制式——我这套。"不等对方理清思绪,程艺芯已然开口,句句暗藏试探与打量,"唐姑娘,算起来我同你算是前后脚……嗯,论入学时序,我该称你一声师妹,你也该唤我一声师姐才是。"
"和程小姐入悦闳书院的时日相近,不过我入的谈不上宗门,与你也谈不上师门情谊了。”
"哦,对,细细想来,唐姑娘入的是研修院。"
她微微倾身,目光细细描摹着石榴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考究的玩味:"不知唐姑娘拜入哪一处研修?是开在悦己茶楼旁的分院,还是清澄山脚下那座独门独院、师祖每月亲自登门授课的?我虽刚入宗门,也听闻两处分院规制不同,师娘定下的束脩资费,亦是天差地别。"
程艺芯一边从容言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眼前这名被弟弟护着的女子。只见她身量纤细窈窕,眉眼灵动,面上虽是寻常市井脂粉,算不上清雅脱俗,却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锐气,半点没有书院学子该有的恭谨谦卑、端正肃穆。
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是脂粉也遮盖不住的疲惫倦色,可她偏偏一手紧紧抱着怀中棉褥,一手微微叉腰,牢牢护着身后家门,姿态泼辣又鲜活,莫名透着几分野性的妩媚。
程艺芯心底疑窦丛生,越看越费解。这般市井气浓重、随性泼辣的模样,哪里像是从悦闳书院潜心研修归来的学子?她暗自揣测,弟弟素来心思缜密、眼光独到,为何偏偏要为这女子塑造一个书院求学的清高人设?
程艺芯突然想到验身石下,这位姑娘也是小狐狸,莫非是因为她与弟弟同是狐族?弟弟才对她照顾有加?又或是她本就不是鹭岛本地人,口音习性与旁人不同,只能借着"在外求学"的由头,掩盖身上的差异与过往?
还查上她了!
石榴心想,真要按入学时日明算,我可算得上是你大大大师姐呢!不过是背靠书院、得师娘看重罢了,何必如此盛气凌人。
门外对峙愈演愈烈,石榴再也按捺不住,对着柴房厉声催促:"五万!马浩然!你们再不出来送客,明日一概没有早饭!"
柴房内传来两人细碎的哀嚎声。
"又不是你们做。""大不了去瓜婶家吃,谁稀罕!"
自乱葬岗死里逃生后,她心底便一直藏着一桩疑惑。当日关卡放行,在郭萧面前那位还算通融情面的程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本想寻个时机好好问问郭萧,弄清此人底细,没曾想对方竟直接登门。
零碎的线索在心底隐隐拼凑,一个荒唐又骇人的猜测悄然浮现。
难道……程艺芯是师娘赐名,她是小娟姑娘,与郭萧同在鹭岛,难道——
还未等石榴理清心中纷乱的思绪,程艺芯已然不耐再多言语试探,指尖微动,灵力托腕而出,直冲前者面门而来,利落干脆,不带半分拖沓。
石榴来不及细想,只能压下满心烦乱,抬手仓促接招。
忽有衣袂破空之声掠过,正在这时,空中传来一道冷峭嗓音。
"程小姐,深夜拜访,有何贵干!"
是郭萧的声音。
晚风扫过庭院,衣袂翻飞,三道身影瞬时缠斗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