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试真
夜色沉落,海面晚风卷着细碎水汽,拂过禁渔期大片停滞的小渔船带起轻浅哗啦声。因为宵禁,郭萧和六喜着夜行衣略过滩涂,芦苇丛内郭萧快步点水而六喜紧随其身,不敢有半分松懈。
另一位,名唤桃芝,是嫣红馆的青楼妓女。半生沉沦烟花巷,末了却落得一身肮脏难治的花柳顽疾,已缠绵病榻大半年,日日被病痛啃噬筋骨,皮肉溃烂、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方休,最终她攒尽了半生积攒的碎银,尽数散给楼里仆从,求人草席一卷,将病弱无力的她抬至海边,纵身投海,只求一死解脱万般苦楚。
本该葬身沧海的人,偏偏被六喜拦下,捞回了这一方隐秘船坞。
得知有神医能以一尾狐尾托魂续命,她未有半分迟疑,甘愿做这场秘术试炼。于她而言,死是解脱,可若能有一线机会摆脱蚀骨病痛、重活一场,哪怕前路未知、命不由己,也胜过日日苟延残喘。
如今,她的魂魄依附在郭萧割舍的一尾狐尾之上,已逾一日。
六喜将她此日的起居饮食、作息状态一一细数。无病痛纠缠,无旧疾复发,唯一异状,便是胃口极差,桃芝姑娘蜷缩在狭小的船屋底仓,不见天光,寡言少食。
郭萧缓步走在前方,指尖微顿,心底稍稍落地。此前成小仙刚依托狐尾化形后,身形眼见透明、灵力虚浮,他一度疑心是魂躯两相排斥、寄宿不稳,是分身反噬主体。可现下细想,彼时那番异状,原是他自身走火入魔所致。
自那日心魔退去,眼前三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身形透明的状况。这么看来,只要他根基稳固,狐身与断尾所化之躯,已然两相独立,互不牵累。这个认知落地,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惶然,稍稍压下。
亲手斩断两尾,一予恶人宋林悦,一予绝境求生的桃芝。善恶两极,境遇殊途,他要借着这两条狐尾的化魂状态、寄宿之人的心神体态,彻彻底底分清心底蔓延的滚烫情欲,是独独予她的深情,还是他这只九尾狐对fen身血脉天生偏执的羁绊。
"她怎么吃得这么少。"郭萧音色淡漠而克制。
语罢,他抬步,踏入了那间与宋林悦居所格局别无二致的船屋底仓。同样逼仄狭小的空间,却与宋林悦那间的阴戾压抑截然不同。此处陈设简陋,却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刻意维系的温馨。
矮榻横置屋中,榻上放着一把无弦旧琴,琴弦尽断,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想来他进门之前,桃芝正对着空弦,反复描摹指法,未曾停歇。
桌案上早已备好了温热酒菜,杯盏整齐,分寸得体。
桃芝闻声回身,身姿纤弱,眉眼间带着烟花女子打磨出的柔顺玲珑,又藏着绝境逢生的小心翼翼。她习惯性俯身迎上,嗓音软糯熟稔,一口一声官人,熟稔得近乎谄媚。
郭萧眉心微不可察一蹙,视线望向桌上酒菜。
桃芝心思极敏,瞬间捕捉到他眼底的厌弃,话音急转,改唤恩公,恭敬谦卑,不敢有半分逾矩。
六喜在旁轻声提醒:"该唤小帮主。"
"是,小帮主。"桃芝立刻改口,字字恭谨。
可郭萧依旧喉间低低一声咳嗽,音色沉冷,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桃芝心头一紧,微调姿态,放低身段,再度怯生生尝试唤出:"小爷。"
"坐吧。"
这一声,方才落定。
郭萧目光落于桌间酒盏,淡淡疏离:"我不饮酒。"
六喜极识眼色,当即躬身:"爷,属下这就去备一壶热茶。"
话音刚落,人已悄然退出门外,顺手合上舱门,将一方狭小天地尽数留给二人。
密闭船舱之内,氛围静得发凝。晚风穿缝而入,带起丝丝凉意,无声缠绕周身。
郭萧落坐于凳,姿态松弛,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得近乎漠然:"桃芝姑娘待在我这里,还习惯吗?"
这句寻常问询落下,桃芝却低头簌簌后退半步。下一瞬,她抬手,指尖利落褪去身上衣料,动作坦荡又决绝,无半分少女羞怯,也无刻意浪荡,只带着一种绝境之人赌上全部的孤注一掷。一下、三两下,周身衣衫尽数落地,身躯全然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之中,未着丝缕。
她太懂世人偏见,太懂贫贱弱势者唯一的筹码是什么。半生青楼沉浮,早已教会她以柔弱为铠甲,以身段为利刃,于绝境之中博取一线生机一丝怜悯。
郭萧端坐原位,指尖捏起一粒花生米,睫羽轻垂,遮住眼底所有幽深心绪,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穿上吧。"
"小爷,切勿曲解桃芝。不妨瞧瞧这具女体,与男儿身自有殊异之处,看桃芝可将这副新的身子护养妥当。
他抬眼目光澄澈冷冽,大方颔首,又将视线利落收回。
"桃芝姑娘懂事聪慧,表达婉转,叫人欣慰。我不过只想问你,是否吃得下睡得着。姑娘怕是会错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