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疯批

郭萧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对方血肉模糊的创口上，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全然是旁观者审视实验结果的姿态。

"没什么。只是想看一眼，狐尾灵力塑成的肉身，创口究竟是何模样。"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沉沉落定在宋林悦染血的面庞上，细细端详打量。那张脸异常光洁平滑，全然不似寻常活人皮肉，肌理细腻得找不到半分细纹褶皱，无一丝岁月痕迹，亦无半点生动的表情纹路。哪怕此刻身陷绝境、泪流不止，面皮依旧紧绷光滑，不见分毫蹙眉恸哭的褶皱，僵硬得毫无鲜活人气。

"哎。"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声，又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咦？"

唯有原本温润的面色尽数褪去血色，泛着一片惨淡苍白，白得诡异，白得锃亮，衬得脸上沾染的血迹愈发刺目鲜红。对方一会儿似疯似魔嘀嘀咕咕，一会儿仰着脖子甩着脑袋哀嚎，连嚎出来的声音都打着转转圈圈。

郭萧眼底漫上浅浅嫌恶，语气冷冽道："哼。你不必哭了。像鸭子叫难听死了！把你鼻涕擦擦！满脸虚假涕泪，难看又可怖。"

"我恐怖？还不是你一手造成！老天爷啊！"宋林悦一个转身，死死抱住郭萧的大腿。

郭萧厌烦无比，抬脚蓄力，再狠狠一脚踹出。宋林悦肥壮的身躯狠狠撞在厚实的实木舱壁上，脏腑受创，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身躯蜷缩在地，奄奄一息。

身侧，六喜始终攥着郭萧的手腕凝神把脉，片刻后松开手，眉宇间的忧心稍稍散去，眼底浮出一丝庆幸与释然。

"我说过，脉象平稳，无碍真身。"郭萧察觉到他的动作，颇不耐烦地抽回手腕。

郭萧再次想起他自己曾遍历本地所有书肆，甚至刻意结交波斯往来的商贾，踏遍多方踪迹打探狐族的传说。可仅凭几方水土的传说，便能概定狐族的玄机吗，他心里没底，他要眼见为实！

"传言皆道，狐尾割离，只可救赎善人、延续善命。"郭萧对六喜道。

宋林悦早已神志恍惚，只剩本能的求生欲，头颅频频磕地，苦苦哀求："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求小帮主高抬贵手！"

"不知？"郭萧步步逼近气息奄奄的宋林悦，轻笑一声，眼底寒意愈盛，"你作恶多端，半点不配得此机缘。本就不配肢体俱全、安稳苟活。我今日所为，不过是帮你恢复本该有的体态和下场。"

濒死的混沌中，宋林悦骤然挣扎着抬手，嘶声纠正："错了！错了！我当年被斩断的，根本不是左腿！是右腿！"

这话一出，郭萧与六喜皆是一怔，两两对视。

郭萧眸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甚的偏执与疯狂覆盖："原来我竟不分左右。"

六喜无奈苦笑，低声提醒："小帮主，动手的是您。"

"左右无差。横竖是恶人，不配周全。"郭萧神色冷然，毫无半分歉意，"那便，两条都卸了。"

"不要！求求您不要！"宋林悦吓得魂飞魄散，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求饶。

"不必惊慌，我是在救你。"郭萧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笃定，"狐尾灵力只可庇佑善人，偷续恶人性命，便是逆天而行，必引阎王索命。卸去你的肢体，是帮你斩断孽缘、躲避阴差搜寻，才能让你的残魂多留世间片刻。"

"那也不能都卸掉啊！啊！啊…啊…"

密室之内，血腥气愈发浓重，满地猩红刺目惊心。宋林悦只剩半截身躯瘫在血泊之中，微弱地蠕动、哀嚎，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模糊、气息将绝。他抬着满是血污的脸，望向眼前温润却残忍的男人，眼底只剩极致的茫然与绝望。

"根本不是神医……你从来都不是来救、救、人、救我、我的……"

"自然不是。"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啊…刚才你没看清吗？"郭萧定定立在血泊之中，无半分遮掩，"你横竖将死，便让你死个明白。"

话音刚落，他身后狐尾尽数舒展，层层叠叠、次第铺开，如孔雀开屏般全然展露，妖异而绝美，裹挟着慑人的寒气。

宋林悦瞳孔骤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你是九尾狐……原来我的腿得以重生，从来不是神医相助，是你……可你并不是来救死扶伤的……你是禽兽！"

"再仔细数。我如今，可有九尾？数清楚！"郭萧冷声勒令道。

宋林悦视线涣散，唇瓣翕动，微弱数数："一、二、三、四、五、六、六……"

"他失血耗尽，已然晕过去了。"六喜适时开口，打破密室死寂。

郭萧无暇顾及濒死之人，俯身低头，目光细细扫过满地血迹，一寸寸审视分辨：何处是断脉喷溅的热血，何处是凝滞暗沉的死血，何处是碎裂的筋膜、零落的骨屑。他头脑清醒得可怕，条理分明地逐一验证，心底已然有了定论：狐尾幻化的肉身，肌理骨骼、血脉皮肉，皆与凡人别无二致，鬼斧神工、真假难辨。

确认完这些验证结果，他转身走出这间仿船舱的密室，侧身倚在冰凉的门框上，静静等候六喜善后。

晚风穿廊，吹散些许血腥气，却也催得他头疼口干，他慢慢踱步回到厢房，一口气喝完了一壶茶，而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怅惘与偏执。

可惜世间女娲画像与出土铜像，尽是人身蛇尾，从无狐尾之形。他满身满手皆是温热血腥，衣袍浸染暗红血色，触目惊心。他抬手，缓缓捧住自己的掌心，低头轻嗅那粘稠又带着淡淡腥甜的血气。这一抹猩红，骤然让他想起石榴虎口那道浅浅的血痕，温柔又鲜活。

心念一动，执念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