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已是初夜,最后一次巡房通常是慕净竹一个人完成的。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房中。
“玫瑰”转过头,看着慕净竹,半边脸映在月光下,半边脸藏在黑暗中。
“你挺喜欢我在这里的,对吗?”
并没有平常的喧笑,是很认真的语气,又或只是月光的恬静净化了一切。
慕净竹转过头,愣了一下,说:“你想多了,我只管救人治病,只要有空位,谁在这里都可以。”
“玫瑰”笑了,是很纯净淡然的那种,既没有忧伤也没有快乐,好像这个笑只是为了迎合月光的温柔。
然后,他就失踪了,一并带走了这里的欢笑。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阵魔法,带走了存在的一切。病床旁的鲜花、床上的褶皱,就连他的病历单都丢了,唯一能够证明他存在的,只有人们共同的回忆。
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安宁,平静,严肃。
直到有一天,一张报纸出现在慕净竹的眼前。
“连环杀手再现世,玫瑰血染十七人。”
接着,就是“玫瑰”被捕的消息。
他的名字真的是“玫瑰”。
慕净竹去见过,在他行刑前的最后一天。
“玫瑰”坐在那,就和以前在病房一样,淡淡地笑着,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怎么?想雇我回去当老板娘啊?现在可有点困难喽。”
慕净竹看着他,沉默一阵,问:“那天把你送进医院的是谁?”
“一个警察。”
他笑了笑,一脸无所谓。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籍籍无名吧。他这样的人,怎么混得走呢?这个世界又不需要正义。”
“他叫什么名字?”
“谁知道呢?我不都说了,他籍籍无名,要什么名字?”
“谢了。”
“喂,你就走了?我明天就死了,你来这里就问我那个警察是谁?”
“慕医生,你怎么这么薄情寡义?好歹我和你同处一屋整整一年呢。”
“玫瑰”笑得很猖狂,不见悲伤。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为什么?”像是礼貌性地随口一问。
“为了你啊。”
“玫瑰”朝慕净竹做了个献礼的手势,可惜他能动的只有上半身。不然,配上他姣好的面容,会显得极为绅士优雅。
慕净竹不知所言。
“其实他们本来都可以不用死的,但是....”
忽然,他的眼神落在慕净竹冷淡无神的脸上,话语停顿了。
“但是什么?”
“玫瑰”的眼底闪过一种玩味,但他们之间隔着冰冷的笼障。太远了。慕净竹看不见。
“就因为你没听那个警察的话,救了我,所以他们都死了。”
“哈哈哈哈....”
“玫瑰”浑身颤抖着大笑,整间关押室弥漫着铁链“蹡蹡”的声响,回旋往复。
然后,他安静了,问:“慕医生,你后悔吗?救我。”
慕净竹不置可否,反问:“你后悔杀人吗?”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劫狱,让我去当老板娘吗?”
慕净竹没有回答。
两人沉默一阵,“玫瑰”收起了嬉笑,满是讥讽地问: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后悔的话,你的良心会好受一点吗?”
“你为什么要找那个警察?想给他点补偿,弥补你受损的良心吗?”
“我告诉你,我不后悔。”
“我杀的每一个都该死。”
“因为,他们死的时候,那恐惧的表情能博得我一笑。”
慕净竹看着他,整颗心撕裂般的疼。他总以为生命可贵,谁都值得活下去。
可是,这样的人渣,应当被救吗?
叔叔,这就是你说的不该救的人吗?
但为什么你又说,我的父亲他从不后悔?
诅咒的谜底到底是什么?
“哐当”一声,一旁的门开了。
“探监时间到了。”
闻言,慕净竹起身离开。
身后,一个寒冷的声音传来,比铁牢还冷。
“慕净竹,你就是一台只知道救人的机器。”
“你的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连你自己也没有。”
从那天起,慕净竹再也没回过诊所。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像个流浪汉一样,思考着怎么把手里的黑箱处理掉。
因为只要一看见它,他就控制不住自己救人。
对于世人的诟病,他是无心理会的。
他当然不知道,众多报纸是怎样杜撰他,说他如何与变态杀人犯有染。
因为,那个叫“玫瑰”的危险分子,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访。直到临死前,他见的只有这个人畜无害的天才医生。
他们说,这个疯子所做的一切都是给这个医生献的礼,甚至....包括他的名字。
因为,十七个死者,每一个人的口袋里都装满了新鲜的玫瑰花瓣。
玫瑰总是象征爱情的,疯子也懂浪漫。
大家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