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病情的第六个月，简从兰身体里储备的蛋白越用越少，他的肌功能彻底罢工，整个人进入完全失能、卧病不起的状态。

他的病情恶化的太快了，极度消瘦，薄薄的皮肉贴着骨头，四肢瘫痪无力，不能坐、站、翻身，不能经口进食，一切都得依赖护工和叶扬来完成。

他像是一朵失水干涸的白山茶，花瓣还在，依旧雅致，却慢慢垂落枝头。

简载明与简从心都尽量的陪伴他，叶扬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然而他对家人的呼唤回应的也微乎其微。

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也是眼眸轻垂着，像是栖了一对倦怠的蝶，每一次抬眼，都在尽力的翩飞。

有专人轮流照顾他，白天是护工，晚上是叶扬。

为防止他后背生出压疮，叶扬每隔两小时要帮他翻一次身。

这时候叶扬摸着他，会觉得触目惊心，病痛削去了他的皮肉，只剩一副清瘦的骨架，衣料下的身体线条伶仃，好似一折就断的枯竹。

“嗯…”

简从兰眼前现出迷糊的光线。

叶扬听到了细微的声音，停下手头的动作，把耳朵凑近简从兰浅淡无色的唇边，他已经完全不能说话了，只能吐出模糊的气音。

那双薄唇开开合合，浅淡的气息拂在耳边，叶扬努力听了好一会，听出内容是：“你回去上班吧，别管我了。”

叶扬抬头来看简从兰，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呼吸细得一掐就断，明明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唯独一双眼睛，在灯火下莹莹跳动，干净得好像未曾受病痛折磨。

那双眼睛正望着叶扬。

叶扬给他盖好被子，捂住这点干燥温暖，说：“可我请了好长的假，大厂请假不容易，你让我好好休息吧。”

简从兰微微蹙眉，他轻轻摇头，眼角克制地滑下一滴泪珠，滑入鬓边，消失不见。

没一会，他的鬓发就湿润地贴在苍白的面皮上，乌发衬托着病容，唯独眼角一点绯红。

叶扬心里有点难受，撑在他上方，温柔地擦去那抹潮湿：“让我陪着你。”

简从兰无声地摇头、又点头，每一次醒过来，胸腔都痛得他要窒息，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记得自己躺在这多久了，没有镜子，也看不到自己的样子。

这副样子能有多好看？他滚下一滴滴眼泪，如果我将要死去，为什么是这样狼狈、丑陋的样子？为什么还要在叶扬面前一步步变得衰败死寂？

他陷入恐惧、麻木、哭泣，逃避一般：“走开吧，不要看我。”

很难看。

叶扬听清楚了，他忍着压抑，目光愈发柔和，眼里只有一个简从兰：“我喜欢你，我喜欢看着你。”

简从兰眼里露出痛苦，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嘴唇翕动，叶扬低下头仔细听，他是在挣扎着说：“我好痛…”

他不能下床走动后，肌肉逐渐萎缩，叶扬担忧地说：“哪里痛？我帮你按一按。”

简从兰轻轻摇头，却是在轻声说：“我想活下去…”

叶扬怔怔地抬头，简从兰已经紧闭了眼睫，枯槁的面容下一颗绝望的心。

叶扬久久没有出声，原本以为他金刚不摧，已经看淡生死了，原来也一样脆弱痛苦。

叶扬拇指湿润了，一场细雨潮湿了两个人的心。

何听雪来探望简从兰，由叶扬接待她。

他们先去病房，简从兰尤在睡梦中，没发现他们进来又悄悄出去。

叶扬带她去了二楼的实验室，推开厚重的大门，里面的设施一切如旧，两人迈步进去，叶扬问她：“你想继续研究我吗？”

何听雪瞪他一眼：“你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

叶扬问：“什么人？”

何听雪说：“你请了那么久的假，我就是来看看你。”

叶扬说：“哦，谢谢你。”

“还有简从兰。”他们边走边说，已来到实验区，她推开门，“他还好吗？”

叶扬垂下眼眸：“不太好。”

何听雪回想刚刚看到简从兰的样子，他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几乎看不出以前俊美优雅的样子。

嵴脑综合征来得又凶又急，才短短大半年的时间，人就要气绝了。

何听雪安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熬，他也不好受，总会过去的。”

她安慰人尽往人伤心的地方说。

叶扬听了，面色不辨喜怒，他背靠着中央实验台，双手插兜，平静地问：“项目组有什么进度吗？”

何听雪苦笑一声：“没有，公司扩招了很多研究员，给组长施加了压力，但是我们…我们就是做不出来。”

叶扬闻言哦了一声，他的目光淡淡地划向别处，不知在想什么。

何听雪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讷讷地闭了嘴，实验室里只剩下各类设备运作时的嗡嗡声。

几分钟后，叶扬突然说：“他不让我吃掉他。”

何听雪一愣：“什么？”

叶扬眼珠直直地盯着虚空，说：“很奇怪是吧？反正他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让我吃掉呢？”

何听雪听得有些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叶扬似乎是没看到她的反应，接着说：“如果我把他吃掉，我就可以试试能不能交换基因，能不能彼此融合。”

“这…”

“你不能理解吧？”叶扬解释道，“就是我遗传记忆里的种族行为。”

“我觉得…”何听雪思绪有点卡壳，“或许…简从兰有自己的考量呢？”

“不知道。”叶扬语气空茫茫的，他说：“但是我已经答应了他，我不会吃掉他的，他会去火化，然后葬在一个冷冰冰的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