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珏伤重,臣女放心不下,这便入宫照顾一二。”沈清荷说着,不时抬眸,神色郑重。
“你这般肆意妄为,藐视皇权,倒不似你父亲,与你公爹才是一脉相承。”赵铎打量着她,唇畔漾起冰冷笑意。
世人皆知,沈阶乃清流直臣,半生忠直,却因太过刚正屡次遭贬,宦海浮沉。赵铎不曾想到,他亲女沈清荷,竟这般胆大妄为,全然不将天子威仪放在眼里。
“臣女惶恐,全无蔑视皇权之心,”沈清荷心下恐惧,仍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只因伤及心爱之人,心下悔恨,尽力弥补。”
“你……真的爱成珏么?”赵铎神色嗔怒,却示意她起身,去殿外说话。
“臣女爱他,不及他爱臣女来得深切,”沈清荷沉声道,“但臣女已明了自己心意,今后定好生待他。”
“上下嘴皮子一碰,总比行动来得容易,”赵铎冷笑道,“你公爹的案子,你若心中有怨,便当怨朕,而非怨他。宋殊身为工部右侍郎,行贪渎之事,以次充好,事后伪造账册,致使行宫殿宇坍塌,数名工匠丧生。你觉着,此等恶行难道不该重判吗?便是没有东厂,朕亦会严惩。”
“臣女不怨,陛下遵循国法,霍督主秉公处置,宋殊死有余辜。”沈清荷闻言,便又俯身跪伏下来。
“朕若要取你性命,不过轻而易举,”赵铎沉声道,便行至书案前坐下,“只朕既答应了成珏,便不会食言。”
“多谢陛下!”她便垂首,重重磕下。
“不必谢朕,你若要谢,便谢他。”赵铎起身,正欲拂袖而去,殿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一名内侍一路小跑着行至殿内,便要求见。
“何事慌张?”赵铎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示意这内侍进来通禀。
“陛下,太妃娘娘前几日染了风寒,请太医瞧过,却始终不见好转,眼下已……”内侍神色慌张。他自宁寿宫而来,宁寿宫便是陆太妃的寝宫。
“眼下如何了?速速交代!”赵铎怒斥道。陆太妃虽非他亲母,他却一直颇敬重她。
“高热迟迟未退,便有些神智不清……”内侍低声道,“她一直唤着 菡菡,奴婢听佩环姑姑说,菡菡便是前工部右侍郎宋殊的儿媳沈氏,太妃娘娘想见她一面。”
“陛下,求您允臣女往毓秀宫走一趟,见见太妃娘娘。”沈清荷忍不住道。她虽跪伏在地,却听得真切,在这深宫之中,除却霍玥,她还有两个在意之人,一人是惠嫔谢蕴之,另一人则是陆太妃。
“朕凭什么答应你?”赵铎心下气闷,只陆太妃病了这些时日,他束手无策,“你这女人真是奇了,心肠这般冷硬,倒有许多人惦记着你。”
“还请陛下允臣女尽力一试,”沈清荷垂首恳求道,“太妃娘娘若无好转,臣女任由陛下处置。”
“换身侍女衣裙,便去吧。”赵铎颇无奈,他既答应了霍玥,便不会动她。
沈清荷便入了里间,动作麻利地换上一身浅杏色交领上衫和碧绿下裙,便跟着那报信的内侍往毓秀宫去了。
“佩环……可有菡菡的消息了?”女人躺在榻上,虽人到中年,仍可瞧出面容秀美,气度端庄。只时下面色苍白,眸光晦暗,分明失了神魂。
“娘娘,奴婢已托人往别宫打探,再过不久便有消息了,您快喝药。”佩环舀了一勺汤药,便要送入女人口中。
只她将将喝了几口,便尽数呕了出来。
女人便是太妃陆凝萱,曾经也是先帝的贤妃,亦是沈清荷母亲方氏最亲近的闺中密友。二十一年前宫变时那场大火,让她痛失爱女,此后她便时常精神恍惚,唯有望见沈清荷时,方能寻得一丝慰藉。
她的贴身婢女佩环,一早便得知宋家出事、女眷尽数流放的消息,忧她难以接受,便一直隐瞒。不想半月前她还是无意间得知此事,此后便一病不起。
佩环眼下焦急万分,却全无办法,正欲吩咐殿外婢女再去请太医来,外头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臣女,求见太妃娘娘。”
佩环听出这是沈清荷的声音,透过殿门的窗棂向外望去,便瞧出这宫女装扮的年轻女子的确是沈清荷无疑。这便允内侍放她入内。
“听闻太妃娘娘染了风寒,她眼下如何了?”沈清荷神色焦急,尚来不及解释自己为何会在宫中,便在佩环指引下向陆太妃的寝阁行去。
“娘娘高热迟迟未退,一直念着你呢。”佩环眸中含泪,见沈清荷安然无恙,却又笑了。她陪伴陆太妃二三十载,沈清荷少时常来宫中,她也算瞧着她从稚嫩孩童长成窈窕少女、又嫁做人妇。
“娘娘!”沈清荷步履轻快,待行至陆太妃榻前,观她模样便知病了有些时日。
“菡菡……你来啦?”陆凝萱揉了揉模糊的眼,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你怎入宫来的?我听闻……”
“娘娘,此事说来话长……”沈清荷便在她床畔坐下,待殿外婢女又端了温好的汤药入内,便要亲自喂她服药。
“你既无事……便是你娘在天之灵庇佑,她也该安息了。”陆凝萱说着,晶莹热泪止不住落下。
“我本在流放途中,霍提督将我救下,我眼下在他府上。”她一直将陆太妃视为最亲近的长辈,事已至此,便不再隐瞒。
陆凝萱闻言,秀丽却疲惫的眼眸里满是疑惑,还隐隐含着一丝惶恐。
“您先喝药,容我慢慢说。”沈清荷便一面喂她服药,一面娓娓道来,诉说着这段时日的经历,亦诉说着与霍玥的过往和如今。
“原来……竟是这样,”陆凝萱细细回味沈清荷所言种种,“你娘曾说起的,那个你心心念念的军户少年,便是如今的东厂提督?”
“是。”沈清荷沉声道,神色坚定,“若非他相救,我早已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