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呢?”
裴度跟上:“偏房里,绳子勒进肉里挣不开,位置割得刁,越挣越紧。”
“人清醒吗?”
“清醒,骂了半个时辰。”
红线推开偏房门。
先帝趴在地上,双手反绑,绳索陷进手腕。他脸朝下,脖子缠着半截绳子,另一头连着铜环。
听见脚步声,先帝转头。
“空空儿呢?”
“死了。”红线蹲下身,“他拿你的话去诈回鹘人,让人砍了脑袋。”
先帝一愣。
“朕没让他去。”
“他割了你一半绳子就跑。你跟他说了什么?”
先帝不答话。
红线伸手拽紧绳子,先帝痛哼出声。
“问你话。”
“火药是真的。”先帝咬牙,“长安地下确实有火药,是三千斤,在太庙东侧地基下。”
“三千斤他说成三十万斤?”
“他说回鹘人不懂汉人斤两,报个大数吓唬就行。”
红线起身盘算,三千斤不够炸平太庙,够炸塌一条街。
“太庙东侧地基下,怎么引爆?”
先帝扭过头不看她。
红线踩住他后背。
“你现在是阶下囚。回鹘人午时退兵,退兵后你就是罪人。裴度不保你,朝中百官更不会保你。你亲儿子坐上龙椅,第一件事就是跟你划清界限。唯一的活路是交出所有底牌。”
先帝没作声,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东侧第三根承重柱下有根铜管,连着地基里的火药。拔掉销子火药就废了。”
“还有别的?”
“没了。”
红线挪开脚走出偏房。
裴度等在门外。
“回鹘人答应午时退兵。”红线边走边说,“太庙东侧第三根承重柱下有铜管,派人去拔销子清出三千斤火药。”
裴度停步问:“还有三千斤?”
“先帝留的后手。空空儿拿这个去诈回鹘人,把三千说成三十万。”
裴度愣在原地。
“空空儿这个人……”
“是个疯子。”红线头也不回,“疯子有疯子的用处。”
她走到前殿坐在柱子旁,聂隐娘跟过来挨着坐下。
“回鹘的事快了。”红线摸出白发娘娘的纸条。
九月初九,昆仑山口。
“还有多久?”
聂隐娘算日子:“四十七天。”
红线把纸条折好塞回去。
“四十七天,够不够从长安走到昆仑山口?”
“骑快马,刚好。”
“那不急。”红线靠着柱子闭目养神,“先把长安收拾完。”
殿外马蹄声由近及远,回鹘骑兵正在撤走。
王铁跑进来,这回没再慌乱。
“红线姑娘,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城东斥候报,回鹘大营开始拔帐了。”
红线没睁眼。
“盯着,拔完最后一个帐篷再报。”
王铁跑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裴度安排朝官清理宫殿,远处传来搬运尸首的动静。
聂隐娘开口说:“空空儿的秘籍。”
红线睁开眼。
“他要秘籍下卷,你答应给他的。”
红线没答话。
她确实答应过,拿秘籍换空空儿卖命。现在人死了,秘籍还在她手里。
“等回鹘人走干净,我把秘籍烧给他。”
聂隐娘没接茬。
过了一炷香功夫,王铁第三次跑进来。
“红线姑娘!回鹘大营全部拔完,三万骑往东撤了。不过?”
“怎么了?”
“斥候在回鹘大营原址发现个物件。”
王铁掏出布包打开。
里面有把弯刀,刀柄镶金嵌玉,刀身刻有狼头纹。
回鹘大汗佩刀。
红线接过翻看,刀柄绑有细绳,绳头系着竹简,上面刻有歪扭小字。
红线凑近看。
“丫头,老头子先走一步。佩刀藏在大汗枕头底下,秘籍下卷不用烧了,老头子用不上。你那把软剑断了,含元殿地下军械库第三排第七个木箱有把好刀,拿去使。”
落款画了个葫芦。
红线攥住竹简。
聂隐娘探头看了一眼没出声。
红线把竹简揣进怀里起身。
“走。”
“去哪?”
“含元殿,第三排第七个箱子。”
红线迈步往外走,经过殿门停住脚。
“王铁。”
“在!”
“给空空儿配口好棺材,葫芦放进去,秘籍也放进去。”
“是。”
红线走下台阶,阳光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
聂隐娘跟在后头出声问:“你哭了?”
“没有。”红线抹脸答道,“风沙迷眼。”
长安城没有风沙。
聂隐娘没拆穿,跟着往含元殿走去。
走出百步远,红线停住脚。
“聂隐娘。”
“嗯。”
“空空儿那老头,你说他是不是早活腻了?”
聂隐娘想了想。
“他盼秘籍下卷盼了一辈子,你答应给他,他心里就放下了。”
红线没再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遍地尸首的长安街道,往城东走。
身后太极宫方向传来沉闷钟声。
九下。
新皇登基的钟声迟了一/夜,终于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