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地下军械库的入口还敞着,昨夜炸开的铁门歪在一边,铰链断了两根。
红线踩着碎石下了台阶,火把插在墙壁铁环上,是王铁的人补上的。
地下库比她记忆中安静,昨夜满地的搬运苦力和回鹘兵卒尸首已被拖走,血迹干涸发黑,踩上去黏脚。
聂隐娘跟在后面,左手始终按着腰间短刀。她右臂伤口重新渗血,绷带湿了一片,没吭声。
“第三排。”红线数着木箱垛子往里走。
军械库比寻常府库大得多,穹顶挑高三丈,两侧木架排列整齐。每个架子上码着印有军器监大印的标准木箱,箱盖钉着铁皮铭牌,刻有编号和年份。
红线走到第三排停下。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个箱子在架子最底层,比其他箱子窄一圈,铭牌上的字被人用刀刮掉了。
红线蹲下拍了拍箱盖,木头沉实,没有空响。
“他怎么知道这箱子里有刀?”聂隐娘问。
“这老头在回鹘大营和长安之间跑了多少趟,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摸进来翻过。”
红线抽出腰间短刀撬铁扣,扣子锈死了,她加力一撬,铁扣崩飞弹在对面木架上。
箱盖掀开。
里面垫着油布,油布底下不是刀,是一把剑。
剑身三尺二寸,宽两指,通体乌黑,无花纹铭文。剑柄缠着旧皮绳,磨得发亮,是长年握持的痕迹。
红线伸手握住剑柄提起来。
沉。
比她用惯的软剑重三倍,入手约莫七斤。
她横举剑身对着火把光,刃口锋利,无卷刃崩口,剑身中段有一道裂纹,经过修补。
“这不是军械库的制式兵器。”聂隐娘凑近看去。
红线翻转剑柄,皮绳缝隙里露出一个小字,贴着火光才看得见。
“公。”
红线手指摩挲那个字,停了两息。
公孙。
她师父的剑。
红线手背绷起青筋,这把剑她见过。七岁那年师父背着她翻过秦岭,腰间挂的正是此剑。后来师父把她送进薛府,剑再没出现过。
“空空儿怎么弄到的?”
没人能回答。
红线把剑看了三遍,箱子里没剑鞘。她解下腰间的软剑鞘比对,长短差了半寸,勉强塞得进。
她把黑剑插/入鞘中,别在腰后。
箱底还有东西,油布下压着一块粗麻布,里面裹着扁平木盒。
红线打开木盒。
里面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质发黄,边角遭虫蛀。
她展开纸。
上面画着一套剑谱,共九式,每式三个分解动作,以墨线勾勒人形。笔触潦草,出自练家子之手。
第一式旁边写着四个字:“西河剑器。”
红线呼吸停了一拍。
公孙大娘的西河剑器,她师父只教过她前三式,说后面的已经失传。
现在后面六式就摊在她手心里。
“这是空空儿留的?”聂隐娘问。
红线摇头,纸张发黄,少说存放了十年。空空儿找到这个箱子,东西并非他放的。
“是我师父藏的。”
红线把剑谱折好收进内衬,站起环顾四周。第三排第七个箱子,空空儿知道位置,说明他见过师父,或者从某处得了消息。
这老头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拿秘籍下卷当借口跟着她卖命,临死前把剑和剑谱指给她,遗言也刻在竹简上。
他到底图什么?
红线想不通,索性不想。
“走。”
两人走出地下库,阳光刺眼。红线眯眼,王铁带着几个兵卒在台基下等着。
“红线姑娘,回鹘大营拔干净了。斥候跟到潼关外三十里,确认往东撤了。”
“仇士良的人头送了没有?”
“裴相公安排两个校尉快马送去,乌介收了头,没多话。”
红线点头。
“薛嵩呢?”
王铁往后殿方向指去:“还在偏房,裴相公没让他走动。”
“带我去。”
偏房门口站着裴度的两个亲随,红线推门进去,薛嵩坐在墙角矮凳上,手腕留着绳印,脸上带伤。
薛嵩见红线进来,站起身,欲言又止。
红线关上门。
“阿青的事,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薛嵩脸上的表情僵住。
“你知道了。”
“她自己说的,跟了我三年,每月写信送你书房。”
薛嵩坐回矮凳,双手搁在膝盖上。他身上的官袍破烂不堪,腰带遗失。
“红线,你进府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怎么看出来的?”
“你端盘子的步子。”薛嵩抬头,“满府丫鬟端盘子都是碎步走,你走路从不发出声响。我当了二十年节度使,见过的杀手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走路不出声的只有两种人。”
“哪两种?”
“练过轻功的,和死人。”
红线没接茬。
薛嵩继续讲:“我让阿青盯你,不是防你。是怕你哪天突然走了,我连你去哪都不知道。”
“精精儿也是你的人。”
薛嵩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白发娘娘手底下那些徒弟,精精儿是最不安分的一个。三年前她杀了个不该杀的人,被师门追杀,逃到潞州地界。我收留她,条件是替我盯着白发娘娘。”
“你一个连城门都不敢关的节度使,手底下藏着两个暗桩,一个盯我一个盯白发娘娘。”红线靠着门框,“你到底在怕什么?”
薛嵩的嘴角抽/动。
“我怕死。”
“怕死的人不会把自己送去魏博大营当人质。”
“那是没办法。”薛嵩搓了搓手腕上的绳印,“你跑了,聂隐娘跑了,潞州八千兵挡不住田承嗣。我不去当人质,全城百姓陪葬。”
红线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师父的事,我知道一些。”薛嵩开口。
红线身体前倾。
“你知道什么?”
“十一年前,有个女人带着个七岁小丫头来潞州。那女人受了重伤,左腿瘸了,背上有三道刀伤。她找到我,求我收留那孩子。”
“然后?”
“她留了一封信,说孩子叫红线,是她唯一的徒弟。信里写了一句话,‘此女天赋异禀,剑道可期,但性烈如火,若无人约束,恐为祸江湖。请薛公代为管教,待其心性沉稳,再还她自由。’”
红线没出声。
“我答应了,那女人走的时候把一个木箱子托付给一个回鹘商人,让他藏到安全的地方。”
“那个回鹘商人?”
“就是你昨晚在丹凤门遇到的管事。”
红线按住腰间剑柄。
“我师父现在被困在石头城,被喂了断筋散,只剩三个月活头。你知不知道?”
薛嵩低下头。
“精精儿上个月传过消息。”
红线上前一步,薛嵩往后缩了半尺。
“你知道她被困在石头城,你不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薛嵩抬起头,“你一个人闯石头城?那地方在陇右以西三百里,回鹘人的地盘,驻军五千。你带谁去?”
红线没答话。
薛嵩站起来,这回没躲。
“红线,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说过,等你心性沉稳再还你自由。我看了你三年,你杀人利落、做事果断、脑子比谁都清楚。但你有一样东西始终没变。”
“什么?”
“你不信任何人。”
红线退后一步。
薛嵩走到她面前,从袖口摸出一块叠好的帛书递过去。
“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第二封信,她嘱咐我,等你出鞘那天再给你。”
红线接过帛书,没有当场打开。
薛嵩走到门边拉开门,光线涌入。
“裴度要给你封官。”
“不要。”
“我猜也是。”薛嵩往外走了两步回头,“你要去石头城救你师父,我帮不上忙。但潞州的兵、粮、马,你随时来取。”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