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被软禁的第三天,已经把客栈后院的桂花树爬了十七遍。
第一遍是观察地形,第二遍是确认逃跑路线,第三遍是看看隔壁院子的伙食好不好,第四遍到第十七遍……纯属无聊。
"师姐,"阿福蹲在树下,仰头看着挂在最高处那根横枝上的青衫身影,笔尖在账本上唰唰地记,"辰时三刻,师姐爬树第十七次,耗时比第十六次快两息,心率平稳,呼吸绵长,无灵气波动,判定为……闲得发慌。"
"你才闲得发慌,"云清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悠,"我这是在修炼。"
"修炼什么?"
"修炼定力,"云清吐掉草茎,一本正经,"你看啊,这树枝这么细,风一吹就晃,我要是心神不宁,早就掉下去了。能稳稳当当躺在这儿,说明我的'无我'境界已经大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阿福低头在账本上补充,"附加判定:嘴硬。"
"云清!"
云攸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阵锅铲碰撞的脆响:"下来吃饭!粥要凉了!"
"来了姐!"
云清翻身跃下,轻飘飘地落在阿福面前,顺手把他手里的账本合上,往他脑门上一拍:"别记了,吃饭去。你师姐我三天没吃顿热乎的,瘦了三斤。"
"您哪儿瘦了?"阿福揉着脑门,跟在后面嘟囔,"昨天偷吃的那盆红烧肉,少说有两斤……"
"那是水分,"云清头也不回,"红烧肉水分大,不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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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饭厅不大,摆下两张方桌就挤满了。顾长渊独占一桌,面前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吃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鉴什么山珍海味。另一桌围坐着谢凛、陆昭、苏绾,云清和阿福挤过去,云攸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凑满一桌。
"今天什么日子?"云清看着满桌的菜——红烧灵猪肉、清蒸海鱼、蒜蓉青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灵米粥,"姐,你下血本了啊?"
"什么日子都不是,"云攸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粥,"你三天没正经吃饭,光偷吃零食,胃里没油水,我怕你练功练晕过去。"
"姐,你最好了,"云清捧着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少拍马屁,"云攸在她对面坐下,"快吃。吃完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天道降魔阵的,"陆昭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我托镇海城黑市的关系,搞到了一份碧霄宗内部流传的阵图残片。"
云清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碗放下,接过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和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网的中央有一个空白的人形轮廓,周围连接着九条粗壮的"锁链",分别指向九个不同的方位。
"这是……阵图的核心部分?"云清皱眉。
"对,"陆昭点头,"天道降魔阵需要九个'阵眼',分别由九宗的化神期以上修士镇守。但阵法的核心,是这个'引子'——也就是你。"
他指着中央那个空白的人形:"据黑市上的说法,阵法启动时,引子的本源会被强行抽取,注入九条锁链,最终汇聚成天道之力,镇压魔神。听起来是献祭,但实际上……"
陆昭的声音更低了:"实际上,这阵法有个漏洞。如果引子在阵法启动前就已经死亡,本源尚未消散,阵法依然可以运转。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死掉的引子,比活着的更好控制,"顾长渊的声音从隔壁桌飘过来。老头子放下筷子,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走过来,在众人桌边坐下,"活着的引子会反抗,会挣扎,会导致阵法不稳定。死掉的引子,就是一团纯粹的本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云清盯着阵图上那个空白的人形,瞳孔中的黑金双色漩涡缓缓旋转。
"所以,"她说,"云落真人的计划,可能不是让我在阵法中'牺牲'。"
"是让我在阵法启动前,就变成尸体。"
饭厅里一片死寂。
云攸的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谢凛握剑的手青筋毕露,惊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阿福的笔尖悬在账本上方,墨汁滴出一团越来越大的污痕。
"云清……"云攸的声音发颤。
"姐,没事,"云清抬起头,笑得没心没肺,"他们想得美。想让我变尸体?姑奶奶先让他们变尸体。"
"问题不是想不想,"苏绾冷冷地说,"是能不能防得住。碧霄宗在镇海城有三百人,云落真人虽然没现身,可他那个大弟子云风,已经在城里布下了天罗地网。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监视之下。"
"监视?"云清挑眉,"就那些盯梢的?"
她伸出手指,蘸了点粥碗里的米汤,在桌上画了个圈:"东边巷口卖烧饼的,金丹初期,碧霄宗外门弟子;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元婴初期,执法队副队长;后院墙头上蹲着的那只黑猫,根本不是猫,是碧霄宗的'影傀',专门用来追踪的。"
她顿了顿,又画了个点:"还有咱们客栈的掌柜,别看他胖乎乎的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他腰里那块玉佩,是碧霄宗的传讯法器。我们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出现在云风的案头上。"
众人瞪大了眼睛。
"师姐,"阿福的声音发颤,"您……您怎么知道的?"
"神识,"云清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一千三百丈,全覆盖。他们以为藏得好,在我眼里,跟裸奔没区别。"
她说着,把羊皮纸折好,塞回陆昭手里:"这玩意儿,你从黑市搞来的消息,现在碧霄宗肯定也知道了。他们会以为咱们在研究破阵之法,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这上面。"
"而实际上,"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要查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三百年前,"云清的目光变得幽深,"云州城覆灭的真正原因。"
她转向顾长渊:"师尊,您说过,当年九宗围剿混沌圣体,是为了争夺'混沌之源'。可混沌之源是什么?为什么值得九宗联手屠城?为什么魔神会在那个时候出现?这些事儿,从来没人跟我说清楚过。"
顾长渊沉默片刻,放下粥碗:"因为知道真相的人,大多已经死了。老夫师祖死前,只来得及传回一句话——"
"'天道有缺,混沌补之。'"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长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天道不是完美的。它有自己的缺陷,有自己的漏洞。而混沌,是唯一能填补这些缺陷的力量。三百年前,九宗发现混沌圣体可以'补天',所以想要控制他。可控制不了,就选择了毁灭。"
"那魔神呢?"
"魔神……"顾长渊顿了顿,"是天的另一面。如果说天道是规矩,魔神就是规矩之外的混沌。它们本是一体,只是被某种力量分割了。三百年前,九宗围剿混沌圣体,打破了某种平衡,魔神才趁机出世。"
云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魔神印记没有浮现,可她感觉到,它在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镇魔渊的深处,那只巨大的眼睛,正透过这层无形的联系,注视着她。
"所以,"她轻声说,"云落真人想要的,不只是镇压魔神。他想要的是……"
"补天,"顾长渊接话,"用混沌圣体的本源,填补天道的缺陷。这样,天道完整,魔神自然无处容身。这是'天道降魔真经'的真正奥义——不是降魔,是补天。"
"而补天的代价,"云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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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清吃完饭,擦了擦嘴,站起身:"师尊,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儿?"顾长渊抬眼。
"天机阁,"云清说,"司马青老狐狸请我吃饭,我得去赴约。顺便……问问他三百年前的事。"
"我陪你去,"谢凛站起来。
"我也去,"陆昭举手。
"还有我,"阿福抱起账本。
"你们都不许去,"云清摆摆手,"司马青只请了我一个,带这么多人,显得咱们归元宗小气。谢凛,你留下保护我姐。陆昭,你去黑市再探探,看看有没有关于'混沌之源'的更多消息。阿福,你……"
她顿了顿,看着阿福怀里那本越来越厚的账本:"你继续记账。等我回来,要看见这三天所有监视我们的人员名单、修为、作息规律,越详细越好。"
"是!"阿福眼睛发亮,笔尖已经在纸上飞舞。
云清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云攸笑了笑:"姐,晚上我想吃红烧肉,多放点糖。"
"知道啦,"云攸红着眼眶,勉强挤出一个笑,"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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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的分舵在镇海城最高处,一座七层的石塔,比镇魔阁还高半头。
云清走到塔下,仰头看了看,嘀咕:"这些老家伙,就爱往高处爬。不怕风大闪了腰?"
"云清姑娘,"塔门口站着一个白袍小童,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可眼神却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阁主已在顶层等候,请随我来。"
"有电梯……呸,有传送阵吗?"云清顺口问了一句,随即意识到用词不对,改口道,"有捷径吗?爬七层挺累的。"
小童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电梯"是什么,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有。但阁主说,姑娘若想见真相,须得一步一步走上去。"
"一步一步?"云清翻了个白眼,"行吧,你们天机阁就爱搞这些玄虚。"
她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石塔内部的楼梯是螺旋向上的,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云清一边走一边用神识扫——这些符文不是防御阵,是"记录阵",每一级台阶都在记录踏足者的气息、修为、甚至……情绪。
"老狐狸,"她心里暗骂,"连爬楼梯都要收集数据。"
她故意把情绪放松,嘴里哼着从云州城学来的小调,摇头晃脑地往上走。走到第三层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第三层的平台上,放着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等人高的铜镜,镜框上刻满了星图。镜面不是平的,微微向内凹陷,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问心镜?"云清挑眉。
"是'观星镜',"小童在前面解释,"阁主说,姑娘在归元宗的问心镜里破了三重幻象,破了镜。这面观星镜,是问心镜的姊妹法宝,功能不同,但原理相似。姑娘若有兴趣,可以照一照。"
云清走过去,站在镜前。
镜子里,没有她的倒影。
只有一片星空。无尽的黑暗中,星辰稀疏,中央有一颗巨大的、漆黑的卵在缓缓搏动。卵的表面布满了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透出暗红色的光芒。
和她在魔神印记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姑娘看见了什么?"小童问。
"看见了一只大鸡蛋,"云清懒洋洋地说,"快要孵化了。"
小童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随即低头:"阁主说,姑娘若看见'卵',说明姑娘与魔神的联系,比想象中更深。"
"废话,"云清白了他一眼,"我体内有它的本源,能不深吗?"
"不,"小童摇头,"阁主说的'深',不是本源层面的联系。是'命运'层面的联系。姑娘的命数,与魔神的命数,已经纠缠在一起了。不是它死您活,就是您死它活。没有第三种可能。"
云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伸手在镜面上弹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命运这东西,我最不信了。告诉司马青,有话直说,别拿这些镜子吓唬人。姑奶奶胆子小,一吓就容易饿。"
小童:"……"
他低下头,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姑娘请继续上楼。阁主在顶层备了桂花糕。"
"有桂花糕不早说!"
云清拔腿就往楼上跑,刚才那点儿凝重气氛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