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曼青看了江小白一眼,眼里没有怒,没有责,却也没打算轻易放过。
“抄书。抄书耗时间,心静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也没精力东跑西颠。就抄《春秋》。”
江小白眼睛一亮,膝盖在软垫上挪了挪:
“是孔夫子编的《春秋》吗?那字数也不算——”
孙曼青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吹了吹浮沫。
“抄《左氏春秋》。”
江小白的笑僵在了脸上。
孙曼青呷了口茶,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下次再犯,抄《资治通鉴》。”
江小白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左氏春秋》近二十万字,《资治通鉴》三四百万字,还都是竖排文言,连个标点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刚要讨价还价——
孙曼青放下茶盏看向她。
那目光明明很淡,却把她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压了回去。
“我也气你自作主张。”
江小白把抗议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跪在软垫上,不敢再吭声。
老太太瞥了她们俩一眼,终于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江小白抱着《左氏春秋》和一叠白纸回了偏院。书和纸往书桌上一放,拿镇纸压住纸角。
镇纸底下早压了张字条——孙曼青的笔迹,工工整整一行:
每日抄写不少于三千字,另附读后感不少于一千字。
她盯着“读后感”三个字看了半天,心里暗道,大太太不愧是名校出身的大家闺秀,连罚人都罚出了学术规范。
厅里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盅热鸡汤,一大碗炸酱面,配着几碟小菜。
酱牛肉切得薄如纸,凉拌黄瓜丝脆生生的,还有一碟糖拌西红柿,全是她爱吃的。
江小白扫了眼空着的主位,心里晃了一下。
陆沉云今晚铁定回不来。
他肩胛的伤刚长好点,就一头扎进军务里,连口热饭都未必能按时吃上。
她想了想,转身去厨房多拿了副碗筷。
端着往回走,刚到偏院门口,正撞见春桃。
春桃抱着一床新被子,看见江小白,脚步顿了顿,随即绕开她,径直进了里间。
她站在床边把被子铺开,手一下一下抚平被角,抚了又抚,就是不回头。
江小白把碗筷搁在桌上,走进里间。春桃还在铺被子。
她站在身后,轻声说:“春桃,司令今晚不回来。咱俩一起吃吧。”
春桃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抚被角。
江小白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人扳转过来,一路推到外间饭桌旁,按在凳子上,舀了一碗鸡汤,推到春桃面前。
“先帮我尝尝咸淡。”
春桃看着那碗汤,又抬眼看向她颧骨上还没消的青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低头喝下去。
热汤下肚,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她赶紧眨了眨眼,硬憋了回去。
江小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怎么样,好喝吗?”
春桃低声说:“好喝。不咸。”
江小白坐到春桃身边,揽着她的小肩膀,声音放得很轻:
“春桃,我自从回来你就一声不吭。
你被人绑了一天,告诉五姨太,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是不是哪儿受了伤,你可不能憋着不说。”
春桃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眼泪啪嗒掉进了汤碗里。
她把勺子放下,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扑进江小白怀里,放声大哭。
江小白抱着小丫头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以后姐姐不会让人再伤害你。没事了啊。”
春桃大哭着摇头:“五姨太,我没事儿,我没受伤。你不应该管我的!你下次不能为了我这样。
我……我不值得。”
江小白愣了愣,随即含泪笑了:“傻丫头。你值得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小妹妹。”
春桃在江小白怀里哭得更大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