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想。」她说,「协议上少写一行字,后面三年都要吵。」
记者又问,抽到十九号满不满意。
她说满意。
走廊上有人叫住她。
是八号。
那个男生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耳朵上别着一支笔。
「你是二十六号。」他说。
「是。」
「你抽到十九号了。」他搓了一下手,「我抽到一号。」
「沈知野。」
「嗯。」他说,「我怕拖他后腿。」
「你初赛第十,他第二。」她说,「差八位,差不到一首歌上。」
他站着没动。她把手里那张流程纸递过去。
「他唱的那首你要是没听过,今晚听十遍。明天你就知道该在哪儿进。」
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又还给她。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一上台都是三十二个人里的一半。」她说,「你唱砸了,我也要跟着挨骂。」
他从走廊那头走的时候,手插在外套兜里。走了几步,他把手抽出来,把耳朵上那支笔取下,握在手心。
她从剧院出来,门口的风比前两天下得慢。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江砚。
「你在里面一共说了几句话。」他开口就问。
「三句。」
「我数的是四句。」他说,「第四句最要命。你让一个赛事主持人当着三十二个人改规则,改的还是他们最不想写清楚的那一条。」
「那条不写清楚,后面要吵四十天。」
「我知道。」他说,「我不是说你不该问。我是说他们在名单上会给你记一笔。」
「记就记。」
「你出来一趟。」他说,「右边那条街,有个地方坐。」
地方不大,四张桌子,两台旧空调。他先到的,坐在最里面,面前摆着两杯热茶,其中一杯没动。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合同的照片,页脚有编号,条款印得发灰。
「三年前我签的那一份。」他说,「第十二条。五年独家,违约金八百万,艺人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解除。」
她看了一遍。
「签了几年。」
「三年半。」他说,「我到第三年才开始想那一条。第四年我提过一次,他们说按合同办。第五年我自己走不了,他们也用不上我。两边就这么耗着。」
「你现在还带着人吗。」
「不带。」他把手机收回去。
「我以前带的那两个,一个去年换了公司。另一个今年三月合约到期,公司压着他的新歌不发,他自己也没办法。我算过一笔账,两个人给我挣过多少,我拿多少,他们拿多少,这笔账不好看。」
「那你就不带了。」
「我今天来,是因为听说这一届有个选手在签约前把协议原件改了七处。」他说,「我想看看是谁。」
「看完了。」
「看完了。」他说,「我当年也改过。改完他们说,那你别签。」
「你就别签了。」
「我没有那个底气。」他说,「我那年二十六,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脸。你现在手里有一份存证,还有一张第三分钟没停下来的成绩单。这两样东西我当年都没有。」
他把没动的那杯茶推过来。
「你要不要让我带。」他说。
「不签。」
「我也不要你的签名。」他说,「我只要一条。你上台之前,稿子让我看一遍。词我不改,一个字都不改。我看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别人给你埋的坑。」他说,「歌词里的一句引用,编曲里的一段采样,还有报名表第八页那些你自己看不出来的小字。这些我看得出来。」
她把茶喝了一口。
「行。」她说。
「还有一条。」他说,「你今天在厅里说的那三句,以后少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都对。」他站起来拿外套,「对的话在错的地方说,就要付利息。你现在付得起。以后不一定。」
他从门口出去,走到街上的时候风把他的外套掀起来一角,他没按,走远了。
她回到剧院的时候,门口展板前还是那几个人。白露蹲在展板底下,手里翻着那两张谱,一张压在膝盖上,一张摊开在地上。
「你在这儿多久了。」她问。
「半小时。」白露说,「我在看你有没有回来。」
「你那两首呢。」
「一首写着玩,一首写我自己。」白露说,「写我自己那首,副歌我改了两年,越改越不敢用。」
「那就用没敢用的那一版。」
白露抬头看她。
「你要是想赢,」白露说,「用你写的。我听说他们在猜你会不会自己上。你写的东西甩我们一条街。」
「这一轮我不上。」她说。
「为什么。」
「我上台唱自己写的歌,唱了两年,唱到今天才有人听见。」她说,「你写四年,一次都没敢唱过。这一轮该你唱。」
她蹲下去,把摊在地上那张谱捡起来,抹平了折痕。
「副歌起不来不是你写得不好。」她说,「是你在副歌里不敢说实话。你怕别人听出来那是你自己的事。」
白露没接话。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把手伸过来,把谱接回去。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你把琴带上,我们从头来。」
「你几点到。」
「八点四十。」
回工作室那一路,她在手机上把两首谱看了一遍。白露写的谱面干净,音符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记号也齐。看到第二首的副歌,她停了一下。
那一段的和声走向是往下走的。整首歌里唯一一处能抬起来的地方,被写成了往下。
苏照问她晚上干什么。她说要一张大的谱纸,一支红笔。
「谱纸要多少格的。」
「十六格。」她说,「我要把副歌那八小节拆开,一格一格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