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号上午八点四十。白露比约的时间早到二十分钟,背着琴站在工作室门口,没敲门。
苏照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带来的东西不少,琴、谱夹、录音笔,还有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块饼干。
「怕饿。」白露说。
「里面坐。」
白露进屋先看了一圈。屋里有琴,有谱架,有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三行字,是上一首歌的修改记录。
「你们这里就两个人。」白露说。
「三个。」她说,「还有一个管钱的,今天没来。」
「我以为你有团队。」
「刚有。」她说,「上个月才有的。」
里屋那张桌子被挪到墙边,腾出中间一块地方,摆了两把椅子。白露把琴架在膝盖上,谱摊开。
「先唱一遍。」她说。
「哪一首。」
「你自己想唱的那首。」
白露选了一首。前奏弹了四个小节,进唱。她的音准很稳,气息也够,声音干净,一句一句往下走。走到副歌第一个字,她的声音收了半个音,第二个字往下掉,第三句就平了。
一整首唱完,她把手从琴上放下来。
「我知道不好。」白露说。
「前面三段好。」她说,「A 段那两句,一个字都不用改。」
「副歌废了。」
「副歌没废。」她说,「副歌被你自己按住了。」
白露没说话。
「你写副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这个会不会太土。」白露说,「前面那些词我敢写,是因为别人听不懂我在说谁。副歌我写的是实话,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我自己的事。」
「那你的副歌就往低处走。」
「什么意思。」
「你副歌那四个和弦,第三个是往下落的。」她说,「旋律也跟着落。整首歌唯一一处能抬起来的地方,你把它写成了往下。你在副歌里躲。」
白露的手指在琴弦上按了一下,没弹出声音。
「这首歌叫《不吭声》。」她说。
「嗯。」
「名字起对了。」
白露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歌的。」她问。
「高一。」白露说,「那时候我在合唱队,唱的都是别人写的。有一次老师说,一首歌的本事在写的人身上。我回去就写了一句。」
「写了什么。」
「写我妈。」白露说,「写完放在抽屉里两年,谁都没给看。」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比赛要交原创,我把那一句补成了整首。」她说,「拿了一个三等奖。评委的评语是,情感真挚,技术粗糙。我把那条评语剪下来,贴在那张纸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抬起来在琴弦上按了按。
「我记了八年。」白露说,「我一直在练技术。练到今天,技术是我最好的一部分,也是我最不像我自己的那部分。」
她从桌上拿起笔,把白露那张谱挪到自己面前。她没改旋律,改的是和声。她拿铅笔在三个小节下面画了符号,把第三个小节的和弦往上抬了两个音,末尾那一个换成另一个位置。
「你只改了一个音。」白露说。
「改了一个音,位置全变了。」她把笔放下,「你唱第一句的时候,气不要一直往上顶。到第三个和弦的时候再给。」
白露重弹。前奏一样,进唱一样。进副歌那一句的时候,她的手在琴上沉了一下,音往上走了。
第二句跟着上去的时候,她的声音抖了一点。
第三句她没顶住,又收住了。
「再来。」
第三次,她唱到了那句实话说出来。唱完她把琴往旁边一推,手撑着膝盖,肩膀在抖。
苏照在外屋站着没进来。
她坐在椅子上等,等了两分钟,把桌上的水杯往前推了一点。
「别哭。」她说,「正事没做完。」
「我没哭。」白露说,眼睛是红的。
「副歌你刚才那一版,有七个字。」她说,「删掉两个。」
「删哪两个。」
「你自己想。你要留下的那五个字,得是你真正想说的。」
白露低头看了五分钟,用笔划掉两个字,把这一句重新念了一遍。念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说这样才像人说的话。
「行。」她说,「整首再走两遍。」
她给白露讲了两条。
副歌第一句不要填满。她让白露把那一句末尾那个字往后拉半拍,拉到那个字的时候停一下。
副歌只抬一次。抬一次是抬,抬三次就成了喊。
白露照这两条走了两遍。第二遍唱完,她自己坐在琴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这首歌现在不像她写的了。
「像你写的。」她说,「这是你原来写的样子。你以前不敢把它放出来。」
「第二首呢。」她问。
「哪首。」
「你没带过来的那首。」
白露从谱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纸是对折的,折痕处已经裂了。她把纸摊开,上面的字比前一首密,副歌那一段有三个字被涂成了实心的黑块。
「这一段我不敢看。」白露说。
「写的是什么。」
白露没念。她把琴弹了一遍,那一段只用单音弹了旋律,没唱。
听完她说了一句,这首比第一首好。
「好在哪里。」
「好在你自己没敢改。」她说,「第一首你改了两年,越改越安全。这一首你放着没动,里面的东西还在。」
「那黑掉的那三个字呢。」
「留着。」她说,「上台要是唱到那儿,你就唱出来。唱不出来也没事,那一句有歌兜着。」
白露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放回谱夹最底下。
第四遍的时候,副歌起来了。
嗓子没有用力,编曲也没有堆东西。前面压着的那一段到了这一步,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白露停下来的时候,手指还按在弦上。
「就这样。」她说,「照今天这一版录。」
下午两点,她们到了三号棚。
老方在控台那边调线。他看见来的是白露,问了一句歌是谁写的。
「我写的。」白露说。
「词曲都是你。」
「都是。」
老方把推子往下压了一格。白露站到话筒前面,她把琴凳搬到侧后方,坐在那儿弹。
录了两遍。第一遍白露在副歌第三句的位置抢了半拍,第二遍没抢。老方在耳机里听,听到副歌进第二句的时候,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录完他走出来,站在监听音箱前面听了半分钟。
「这首歌副歌是谁改的。」老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