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秒钟,他说了另一句话。
「你唱第一段的时候,气在唇边。」
「你听出来了。」
「为什么不放出来。」
「放了下面就没有。」她说,「前面两分半是压的,末一分钟才是放的。整首放到底,末一分钟就没东西了。」
他听完,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这个处理是从哪儿学的。」
「没人教我。」
「那你从哪儿想出来的。」
「我自己听过一百遍。」她说,「压着唱的时候,人会自动往前一点。观众会想听下去。」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说得不高。
「你昨天那一遍,我听进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台阶口,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二十六号还在。」
「在。」
「再唱一次。」
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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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候场区,把琴从椅背上取下来。
小杜跟在她后面,憋了一路。走到侧门口她问出来,说姐,他怎么知道你是二十六号。
「他看过时间表。」
「时间表上只有你的名字和时长。」
「他知道名字。」她说,「他站的那个位置,昨天我上台的时候他就在看。」
小杜又问她,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他说,昨天那一次他在台上听见了。」
她拉上琴袋的拉链。
「他的意思是,他昨天不在场,但他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听出我第一段怎么唱的。」她说,「今天他停四遍都不对。昨天他不在台上,他是在别的地方听的。」
小杜没听懂,问那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回小杜。
一句话听进去,和一句话听见,是两件事。听见是把声音收进去,听进去是把唱法收进去。
她在台上唱了三年,听过这两个字的人不少,收进去的人不多。
台上那个人是第二个。
「意思是,他今天上午调了半天的耳朵,晚上要再听一次我。」
回棚里的路上,小庄打来电话。他说后台那个实习生给他发了消息,问她是不是跟傅云生说话了。
小庄在电话那头说,这消息在好几个群里传,有人说她上去搭话,有人说人家根本没理她。
「你就回一句。」她说,「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了。」
「第二句是他问的。」
小庄在电话那头笑出声,说那我照实回。
「照实回。」
老方在旁边接过电话,问了一句正经的,说那位老师合排的时候有没有提她的名字。
「没有。」
「那不算认识。」老方说,「在那一行,被叫出名字才算认识。」
她把琴袋挂到肩上,往侧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台已经空了,只剩几盏工作灯。
散场之后,那个实习生又来了。
他是小何的同事,名字写在工牌上。他站在她面前,问了一个问题。他说刚才台上那位停四遍都不对,是不是他的耳朵有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网上看过。」男孩说,「有人做过统计,说他的合排最容易改。」
「改的是什么。」
「改的是编排。」男孩说,「别人改一次两次,他改四五次。」
「四五次你都跟他数过。」
男孩说他实习这半年,在这个场馆跟过四场演出。
「那你数得对。」她说,「他改得多,是因为他要的东西比别人听得细。」
「他听得细,为什么还听不见。」
她看了这个男孩一眼。
「有些事他知道,你不知道。」她说,「别去网上问。今天你听到的,别往外说。」
男孩点点头,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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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想直接走的。车门已经拉开了一半,她又把车门关上,站在车旁边。
风从停车场那头过来,吹得她头发往一边倒。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站了大概半分钟。
这半分钟她想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在耳朵开始不好的时候,最先失去的是什么。
不是高音。高音没了,可以降调。最先失去的是定位,是分得清左边和右边的能力。
台上那四个小时,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着这件事来的。
江砚在车里等她。
她上了车,把琴放在后排,自己坐在副驾上。
车子开出停车场,江砚问她,今天怎么样。
「比昨天多听了两个小时。」
「值不值。」
「值。」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江砚看着前面的灯,过了几秒钟说了一句。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时间往后挪。」
「不知道。」
「他要是想知道你怎么唱,他可以看回放。」江砚说,「他不看回放。他要听活的。」
「那又怎样。」
「那他今天上午一定是找人换了时间。」江砚说,「换两次。」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她没有把这句话接下去。
她心里在算另一件事。他已经听了两天,今天是他第三次在同一个场馆里站四个小时。一个人做这种事的理由不多。要么是他在准备什么,要么是他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
绿灯亮了。
「姐。」江砚说,「这样的人不多。」
「我知道。」
「你要不要跟他聊一聊。」
「不聊。」她说,「他要听,我唱。别的我不会。」
江砚笑了一下。他把车往城北的方向开。开出去一公里,他说了一句。
车开到城北的时候,她问江砚,跨年那一场完了以后是什么安排。
「一月的前半个月空着。」
「空着好。」
「好什么。」
「我想把那半个月用来录东西。」她说,「你说过,一首歌录出来才算数。」
江砚说,棚可以留出来。
「不用留。」她说,「我要的不是棚。」
「那是什么。」
「一张纸。」她说,「我要在录完那一首的当天,看见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车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说跨年那天她想早点到。
「几点。」
「下午两点。」
江砚问,两点到要做什么。
「走一遍空台。」她说,「灯亮着,人还没有进来的那一遍。」
「那一遍有什么特别。」
「那一遍最像排练。」她说,「人一进来,就是演出了。」
江砚把这两句记下来。他说他明天去跟主办方报一下。
「不用报。」她说,「我早到,他们不用管我。」
「那你今晚早点睡。」
「为什么。」
「你明天要唱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