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鼎山的暮色落得温柔绵长,将整座荣宅笼罩在一层柔软的暖橘柔光里。庭院罗汉松的苍翠枝叶被晚风徐徐吹动,细碎光影筛落于青石板路,轻轻晃动摇曳,褪去了豪门宅邸白日的肃穆沉敛,晕开几分松弛治愈的烟火暖意。
每日傍晚六点整,阿福总会准时从主宅大堂小跑而出,穿过错落花木的花园,精准落座在主宅与偏院连通的石板路正中央。蹲守在月亮门往东三步,两棵罗汉松合围的空隙之间。四十多斤的金毛稳稳蹲坐,臀部轻轻压在修剪得整齐密实的麦冬草上,蓬松的金色毛发被暮色晚风拂得微颤。
阿福双耳竖直挺拔,粗大的尾巴平整贴于地面,全身紧绷却安静,一动不动,唯有一双温润的黑眸,牢牢锁死偏院延伸至月亮门的那条小路,执着等候着归人。
管家程叔最先察觉这份独属于阿福的虔诚守候,那日傍晚他正要前往门房核对安保台账,堪堪擦肩而过,便见这只往日随性贪玩的金毛,神色端正肃穆,目不斜视蹲守路中,周身透着一股仪式感满满的郑重,全然不像平日嬉闹的模样。
此刻的SQ医院,依旧是一派繁忙紧绷的景象。
温晞桐本排早班,原定四点半便可准时下班收尾。奈何临近交班,急诊突然推送来一台紧急牙外伤手术:一名中学生骑行单车意外摔伤,门牙断裂、牙髓暴露,必须抢占黄金救治窗口期,即刻开展根管治疗与临时冠修复。
温晞桐即刻换上手术服,全程高度集中精神,稳稳站在手术台前近两个小时,分毫不敢松懈。等到手术圆满结束、细致收尾完毕,窗外天色早已沉落,暮色浸染整片城区,时针已然趋近六点。
温晞桐褪去无菌手术服,满身疲惫骤然席卷而来,四肢酸胀、眉眼倦乏。温晞桐拎着简单的帆布通勤袋,随人潮走出医院,踏入晚高峰拥挤的地铁。车厢人潮攒动、喧嚣嘈杂,她独自倚在车厢角落,一手轻拉吊环稳住身形,一手随意拎着帆布袋,眉眼低垂,难掩连日连轴工作的倦意。
袋中手机骤然亮起,是荣馨欣发来的消息:“今晚去唔去食糖水?环岛新开嗰间,我请。”
温晞桐指尖微动,只回了一个字:“攰。”
荣馨欣秒速回复,语气鲜活调侃:“你成日都攰,我怀疑你做嘅唔系牙医,系建筑工人。”
温晞桐淡淡瞥过屏幕,无力打趣,亦无心回复,径直将手机塞回帆布袋深处,闭目靠紧车厢扶手,借着短暂的车程闭目休憩,稍稍舒缓紧绷整日的神经。
地铁到站,晚风裹挟着雾港海面的咸湿气息扑面而来。平鼎山的上坡路绵长静谧,褪去了市区的喧嚣嘈杂,只剩暮色温柔笼罩。温晞桐步履缓慢从容,任由晚风抚平眉宇间的疲惫,抬眼望去,整片近海天际被落日熔金铺满,流动的橘色霞光倒映海面,粼粼波光温柔了沉沉夜色。
温晞桐抬手推开偏院轻便的铁栅栏门,清甜花香即刻萦绕周身,三角梅的热烈馥郁糅合鸡蛋花的温润幽香,搭配海面漫来的淡淡咸湿气,酿成独属于荣宅傍晚的温柔气息。
她缓步穿过花木掩映的小径,行至月亮门前,视线尚未落尽前路,一道金灿灿的身影便携着疾风,从石板路正中央朝她狂奔而来。
哒……哒……
沉重有力的爪子撞击石板,发出急促清脆的跑动声,划破庭院静谧。阿福全速冲刺,双耳被疾风死死贴在头顶,粉红舌头耷拉在嘴角,神情雀跃又急切,整条尾巴早已摇成飞速旋转的螺旋桨,将满心的欢喜与期盼尽数展露。
临近温晞桐身前,阿福骤然急刹,巨大的惯性让前爪在光滑石板上微微打滑,堪堪稳住身形,随即轻盈跃起,两只前爪稳稳搭在温晞桐的膝盖上,温热的毛茸茸身躯贴近她,大幅度摆动的尾巴扫得脚边整齐的麦冬草东倒西歪、簌簌作响。
“阿福——”
温晞桐被它突如其来的热情扑得微微后退半步,腕间拎着的便利店塑料袋轻轻晃动。她稳住身形,眉眼漾开温柔笑意,正俯身想要揉一揉它蓬松柔软的耳根绒毛,阿福却灵巧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不等温晞桐反应,金毛已然绕至她身后,精准衔住帆布袋的肩带,力道轻柔却坚定,不扯痛布料、亦不松动滑落。紧接着四肢稳稳蹬住石板路面,臀部顺势下沉后坐,硬生生摆出标准的雪橇拖拽姿势,俨然一副要全力拉人赶路的模样。
“阿福你做咩?”
温晞桐又好气又好笑,一手攥住肩带稳住袋子,一手扶住身旁光滑的罗汉松树干,无奈与一只四十多斤的成年金毛轻轻“拔河”。肩带被它稳稳拽得微微下滑,力道温柔却执着,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见拖拽的方式收效甚微,阿福即刻灵活调整策略,松开口袋肩带,再度绕回她的小腿边,用温热厚实的身体轻轻蹭着她的肌肤,一点点往前拱,同时稳稳挡住她前行的去路,执拗又乖巧。
“好啦,好啦,我跟你行啦。”
温晞桐彻底妥协,无奈轻笑出声,将手中塑料袋顺势挂在手腕,腾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头顶,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
得到应允的阿福瞬间雀跃,立刻收了阻拦的姿态,转身朝着主宅方向稳步走去。它走得认真又谨慎,每走出两三步便会停下回头,乌黑的眼眸确认她紧跟在后,才肯继续前行,回头的频次比平日遛弯时高出一倍,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门房窗边,程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望着那一人一狗默契又可爱的模样,微微挑眉,眼底漾开温和笑意,心中暗自盘算:今晚必须给阿福加餐,加两块顶级牛排,不枉它日日这般虔诚守候、机灵懂事。
阿福引路的步伐不急不缓,带着温晞桐穿过繁花簇拥的花园,绕过主楼庄重的罗马柱正门,沿着清幽的侧边石板路,一路行至书房门前。
眼前是一扇沉稳大气的深色双开木门,门楣镌刻着细腻规整的几何纹样,低调又显雅致。阿福稳稳停在门前,仰头朝着紧闭的房门轻吠一声,随即抬起厚实的前爪,精准无误地拍在锃亮的黄铜门把手上。
一下、两下、三下。
爪垫起落节奏均匀、力度分寸恰到好处,清脆的拍门声穿透走廊静谧。温润湿润的爪印,落在光洁的黄铜把手之上,晕开一枚清晰可爱的梅花印记。
拍完门,它乖巧后退一步,端正蹲坐于门前草地,仰头静静望向温晞桐,尾巴轻轻摇晃,眼神澄澈又骄傲,仿佛在静静等待主人夸奖,全然是一副‘任务圆满完成’的乖巧模样。
温晞桐望着眼前聪慧通人性的金毛,眼底满是讶异与柔软,眼眸微微睁大,反复在木门与阿福之间来回打量。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它柔软的头顶绒毛,柔声轻问:“阿福,你想做咩啊?”
话音刚落,厚重的木门便应声向内推开。
荣昉翊立在门后,一身宽松舒适的深灰色家居服,褪去了职场西装的凌厉正式。袖口规整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干净、肌理利落的前臂,往日一丝不苟打理的发丝随意垂落,几缕碎发轻贴额前,冲淡了他周身生人勿近的矜贵疏离,添了几分居家的温柔松弛。
荣昉翊手中端着一只打磨得锃亮的不锈钢狗粮碗,碗沿卡着刻度精准的量杯,杯中美粮刚好齐平刻度线,一丝不苟。碗底印着一枚精致的金色狗爪纹样,简约又别致。
开门的瞬间,荣昉翊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愣怔,眉骨微抬,唇线轻轻松开,目光快速在温晞桐与乖巧蹲坐的阿福之间流转切换,显然没料到这只日日守路等候的金毛,竟会主动引路拍门,将人直接带到自己面前。
短暂的诧异过后,荣昉翊不动声色敛去眼底情绪,将狗粮碗平稳换至左手,声线温和低沉,率先打破静谧:“佢最近先学识拍门,大概系想特意表演畀你睇。”
荣昉翊语气带着浅淡笑意,缓缓补充:“阿福以前都系轻轻扒门,有次仲误拍过会议室大门,古锡乐仲以为系边位重要客户突然到访,白白紧张一场。”
温晞桐垂眸俯身,指尖轻柔落在阿福耳根卷曲的软毛上,轻轻打圈摩挲,眼底暖意流淌:“真系叻仔,仲识得睇住时间睇路,仲记挂住我几点返来。”
荣昉翊低头垂眸,动作舒缓地将量杯中的狗粮尽数倒入碗中,干燥的粮粒撞击不锈钢碗壁,发出细碎清脆的沙沙声响,在清幽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倒粮的动作沉稳细致,每一粒狗粮都精准落于碗心,无一粒散落溢出,自带一如既往的极致规整。
“估计系饿咗,特意带你过嚟揾食。”荣昉翊轻声开口,语气自然松弛。
语毕将狗粮碗轻轻放置地面,阿福立刻低头埋头进食,双耳微微向后贴合,眼神专注十足,身后的尾巴慢悠悠轻轻晃动,带着满心的惬意安稳。
温晞桐依旧蹲在它身侧,静静看着金毛乖巧干饭的模样,指尖不时穿过它蓬松柔软的金色被毛,动作温柔又治愈。阿福吃到尽兴,偶尔抬头舔一舔嘴角残留的粮渣,用湿润的鼻尖轻轻蹭一蹭她的手背撒娇,随即又低头继续干饭,乖巧又黏人。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落进漫天暮色余晖,暖橘色柔光温柔笼罩长廊,恰好将温晞桐整个人圈在光晕之中。纯白棉麻衬衫干净素雅,袖口松松挽在腕间,几缕碎发挣脱耳后,轻轻贴在温热的脸颊上,细碎的光影落在她柔和的侧脸,勾勒出温润干净的轮廓。
荣昉翊静立门前,目光淡淡落于她身上,沉静温柔,无声停留,不张扬、不唐突,满是不动声色的留意。
片刻后,阿福利落地舔干净碗中最后一粒狗粮,抬头分别望向两人,乖巧打了个慵懒的哈欠,随即安然趴卧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下巴轻轻搁在厚实的前爪上,彻底放松下来,慵懒又治愈。
走廊里只剩座钟秒针转动的滴答轻响,规律又绵长。窗外晚风穿林而过,吹动罗汉松针叶簌簌作响,几只麻雀振翅掠过枝头,羽翼扑棱的细碎声响,转瞬消散在庭院暮色里。
温晞桐缓缓直起身,久蹲的膝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脆响,消散在静谧之中。
“温医生。”
荣昉翊轻声开口,语调回归他一贯慢而精准的沉稳节奏,只是音量压得更轻,褪去了职场对峙的冷硬,只剩私下相处的温和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