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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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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人劝他回城里养伤,等朝命。他说,他在诏狱里许过愿,出来先还坟头的账。又说,城里太亮,他在那里头待惯了暗的,多住几日草棚不碍事。」

「还有一桩怪事。」柳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迁坟起土,韩照册上一百三十二口,起出十三口空穴。穴里没有棺,没有骨,只有一团卷烂的破席。管工的老卒认得那种席,是盐场苦役铺地的席。韩照连夜查了赈棚的销亡册,这十三个人,册上都写着『病故,埋义庄』,可死亡的日子,前后只差四天,四个人的名字,笔迹是新的。他问遍了义庄当年的埋尸人,有个老哑巴被逼急了,在泥地上画:人没死,装在盐车里,往西去了。往西,过了江,就是西州的盐场。」

谢珩之的手指停在粗布上。西州。又是西州。袁沔是西州人,赈粮折的钱进了西州商号,影字营是西州督府的兵,如今连「病故」的活人,也往西边送。账不是四证能对完的,西州是一口深井,建康城里每一桩罪,挖到底,都通着那口井。

「韩照把十三口空穴也录了册,」柳月道,「说明日要递进三法司,再附进案卷里。沈将军看了空穴,在地里站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活要见人。」

谢珩之没接话。她的指腹在粗布衣的布纹上慢慢摩过,从领口摩到袖口,两千三百缕线,摩不到头。窗外,长干里方向的烟火气升起来了,今日中秋,家家户户在备团圆的饼。

第三样东西柳月没急着拿,是临别才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册极薄的名簿:「义庄迁葬,新拟的坟主名册,柳白中丞说,此册要经证人过目,签押才算数。姑娘签了,柳中丞明日好附进案卷。」谢珩之接过来,就着窗光,一页一页看,一百三十二个名字,有墨有朱,看到末页「韩明」二字,她取过谢崧留下的那方官墨,在证人的位置,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柳月走后,申时末,谢崧来了。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素色的深衣,上楼的脚步比头一回快。进门,他在案前坐下,没等她行礼,先开口:「阿爹今日,是替台城给你捎话。」他看着她,这一回,眼睛没有躲,「魏寺卿把万民保状、你的呈针状,一并进了御前。圣上在便殿看了很久,问了柳白两句话。一句:这谢珩之,是当年东园讲《礼运》的那个?一句:沈瞻在义庄住了几日了。柳白都答了。圣上没表态,只说,明日大朝,议恤。」

「议恤。」谢珩之重复了一遍。

「议沈瞻的官,议你的籍,」谢崧咽了口唾沫,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光,「也议王家的罪。朱太常、顾侍中他们,都上了折子。珩之,风向真转了。阿爹明日上值,要在散骑省当值,我……我把当年告庙立嗣的文书也翻出来了,带着。若朝上议到复籍,阿爹头一个附议。」

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提着食盒走了,食盒里今日装的是家里厨下做的月饼,还热着。

夜里谢严明也来了,没进门,站在楼下,仰头叫她:「珩之。」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她,不带「王氏」,不带「逆属」。他在楼下站了片刻,道:「你……你的事,若真有转机,那门亲事,你自己是个什么主意。王氏那边,还没下堂帖。」谢珩之扶着窗棂,看着楼下灯笼里叔父那张半明半暗的脸,答道:「叔父,女儿如今连府门都出不去,谈什么亲事。等账结了,再说。」谢严明张了张嘴,最终嗯了一声,提着灯走了。

夜深了,中秋月升上来,亮得能照见台城的雉堞。谢珩之独自登上藏书楼顶的平台,建康城万户灯火,秦淮河上画舫的箫鼓隐隐传来,今年的画舫比往年少,许多船家把船泊在义庄方向的岸边,船头也点一盏灯。义庄那一片,远远望去,浮着一片低低的、不动的灯,四十七盏,一座坟一盏。

她在楼顶站到子时。台城以北是皇宫,宫灯连成一道金线;东边的乌衣巷,今年的灯火稀了大半,王氏一门的宅邸占了半条巷,朱门紧闭,门前连一盏过节的走马灯都没挂,只有角门偶尔有人影进出,进出的人都贴着墙根走。西边是石头城,再往西,城墙的阴影尽头,新义墙是看不见的,可她知道那墙上按了六百多只手掌,六百多户人今年的中秋,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坊籍。南边秦淮河上画舫的箫鼓断断续续,唱的还是旧曲,听不真词句,只有一句「千里共如何」的调子,被夜风送过来,又吹散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中秋,本生父谢岳还在,寻阳的后衙里,父亲抱她坐在葡萄架下,给她讲月里的蟾蜍,讲《祭统》里说的「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讲完了,又自己摇头笑,说这句不好,等你大了,自己去读,自己去想。她如今二十二岁了,在一座锁住的藏书楼顶,满城的灯都亮着,她忽然觉得,父亲要她自己想的那一句,今夜算是想出了一点眉目。礼若只在台城的金线里,它照不到义庄的四十七盏灯;礼若能照进每一盏坟头灯,台城那道金线,才算没有白亮。

两骑急报,一前一后进了谢府,谢严明披着衣服亲自跑上楼,把两张纸递给她,手都在抖。

头一张,廷尉署抄来的:在押前尚书令王茂弘,今夜上《自陈请勘书》,书称世受国恩,不能戢束左右,愿白绠自缚,明日大朝自请登殿,与举朝文武、三法司,当堂对质账目,「以全朝廷体士之仁,以白老臣平生之志」。

第二张,是西州方向的驿报,驿卒跑死了一匹马:影字营案发前两日,西州督府长史已称疾离任,携督府印与数箱关符文簿,夜出西门,溯江而上;沿江州郡得三法司驰驿时,人已过了寻阳。最新一报,江州来的:江州刺史桓玄,称长史系来「求医」,已闭门纳之,三法司公文,江州方面「未奉明诏,不敢擅交朝廷命官」。

谢珩之把两张纸并在一处,就着满台城的月光看完。京里的账,明日有人要自己送上门来结;江面上的风,已经起了。她抬头望月,月亮圆得没有一丝缺憾,照见台城,也照见千里外那条黑沉沉的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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