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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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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卯时未到,台城的宫门就开了。

今日是大朝。朔望本不当大朝,是昨夜宫中传的特旨,为在押前尚书令王茂弘的《自陈请勘书》而开。天还黑着,谢府的角门被拍响,来的是宫里的谒者,宣的是口敕:王茂弘自请当殿对质,折子里点了一个人的名,证人谢珩之,准其入太极殿,立御史班末,备问。

谢严明接旨时手都在颤,回头看她,第一句话是:「快,把你那件素衣换了。」她明白他的意思。今日上殿,她不能穿罪人的白,也穿不得命妇的翟,最后选了一件青碧色的深衣,没有花钗,只一支素木簪。出门时谢严明跟她同车,一路把朝仪说了三遍:至尊问才答,不问不抬头;王茂弘若攀扯,只说「妾不知情」;落眼处只看御座前三尺的金砖。谢珩之听着,没有应,也没有驳。

车马在大司马门下停了。入朝的百官已经排了两列,朱紫满庭,她一个青衣女子,由谒者引着,从班末的缝隙里穿过去,满朝的冠缨都没有动,可她知道,几百道目光都压在她背上。天还没亮透,班列里的寒暄比平日少了九成,偶有几句,也压在喉咙里。她看得很明白:往常大朝,王氏门生在司马门内自成一片,问安的、递帖子的、替主公占位置的,能从门下一直排到丹墀;今日那一片空了,空出来的位置上,几位受过王氏举荐的郡县官,悄悄站到了别部的班尾,朱太常、顾侍中那几位前几日上疏最急的,更是站得笔直,笏板捧在胸前,目不斜视。真正还肯留在原处的,只剩三五个白发老臣,垂着头,不知是在替谁守节,还是吓呆了。

行到御史班末,柳白就站在她前头,这位中丞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用气声说了两个字:「别怕。」他自己的手抖得笏板都在轻轻响。他怀里鼓着,她认得那个轮廓,是十几卷粗麻保状。散骑的班次就在御史斜对过,谢崧站在那里,官服穿得一丝不苟,看见她,喉头滚了一滚,极轻地、极郑重地,向她点了一下头。

殿门大开。王茂弘来了。

他没有坐车。从廷尉署到司马门,再从司马门徒步走到太极殿前,全程步行,白绠系臂,未着囚衣,穿的是一件没有任何印绶的白布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他的尚书令印、青绶金鱼袋,用一方黄帕托着。两名廷尉署的狱卒跟在三步外,没有碰他。他走得不快,脚步稳,踏上丹墀时,满朝百官自动让开一条道。槛车出乌衣巷那日,跪了一街的门生;今日这条丹墀上,没有一个人跪。几百顶进贤冠低着,连往日里执弟子礼最恭的几位,都把笏板举高了半寸,遮住了脸。

王茂弘在殿心站定,双手把印绶高高托起,行了人臣的全礼,三跪九叩,起来时声音朗朗:「待罪臣王茂弘,自缚请勘,伏候宸断。」

御座上,孝武皇帝年方三十五,身子微微前倾,问的第一句很平:「老卿要说什么,今日尽可说。」

王茂弘便说。他先说了三桩罪,桩桩认得极痛快:治家无状,宗中子弟与门客有涉赈务者,他失于约束;左右用事,省房印信竟至流出,他失于觉察;西州督府长史,少时曾在他幕中,他失于举察,荐了非人。「三失,臣皆认。」他叩首,「臣辅政十有一年,年逾七十,不能为陛下戢奸宄、清肘腋,尸位之罪,百身莫赎。臣请归印绶,退就私第,闭门待罪,乞陛下念三世旧恩,放臣归守丘墓,余年焚修,以答圣慈。」

话说到这里,殿上不少老臣的眼圈都红了。这便是王茂弘的翻法:他不翻案,他认下所有能认的,把四证铁案全收成一个「失察」;失察去官,体面下台,过两年风平浪静,王氏还是王氏。

果然,班列里一位宗王出班了。是皇帝的从叔祖,武陵王,年过八十,与王茂弘同朝四十年。老王扶着笏板,颤巍巍道:「陛下,茂弘言已至此,三失皆认,自愿退职。国朝待大臣之礼,罪无可疑,不加斧钺;今事在疑似之间,西州长史未获,若遽然深文,恐失天下缙绅之心。老臣昧死,乞陛下准其所请,放归私第,余事徐勘。」他一带头,又有两三位老臣跟着出班,说的都是「体貌大臣」「全朝廷之体」。

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只问:「柳白。」

柳白浑身一抖,出班,扑通跪下,把怀里那十几卷粗麻保状双手举过头顶,声音起先还抖,念着念着,竟稳了:「陛下,御史台新收建康士民二千三百余户连名保状,保的是证人谢珩之,臣不敢代民言,只把状里的话念了。状末另录血檄六请中的两请,皆与此案相干:一请,账要对到落笔的人,莫只对到用印的奴;二请,大臣若可以『失察』二字尽蔽诸罪,往后天下的官,都会学着只失察,不认账。」他叩首,伏在地上,声音忽然哽了,「臣还有一罪,自请处分。沈瞻被劾之初,臣已访得其枉,弹劾的密折写好了,在臣案头压了一百零九日,不敢递。今日满城的人替臣把话说了,臣忝为风宪之长,不敢再压。臣懦弱溺职,这条命,也听陛下的。」

武陵王还要再说,皇帝摆了摆手,看向谢崧:「谢常侍,你是那证人的嗣父。你也说说。」

谢崧出班。谢珩之在班末看见他的后背挺了一下,又弯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居然不抖:「陛下,臣教女无方,本不敢言。唯今日殿上争的,若只是王氏一门的体面,臣不敢置喙;若争的是四十七坟有没有人认账,臣……臣附议柳中丞。」短短两句,说完已汗透重衣。

皇帝没有表态,只把目光移回王茂弘身上:「老卿,朕再让人把账,给你对一遍。魏滂。」

魏滂出班了。老廷尉的笏板里夹着卷宗,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王大人认失察,本寺还有三问。」

「头一问,影字营三死士供称,两月之间三遣入都,先毒袁沔,再刺沈瞻,关符票帖皆由西州长史亲发。长史遁逃之前,何人在京中与其通书。」

王茂弘答:「死士之供,刑余求生,攀咬大臣,何所不至。臣与那长史,二十年不通书问。」

「第二问,」魏滂不动声色,「义庄迁葬,册上病故一百三十二口,起出十三口空穴,人实未死,盐车转鬻西州盐场。赈册销亡、户口迁转,皆须尚书省用印。这印,也是下人盗的。」

「省中印用日以百计,」王茂弘道,「臣若每一印必亲按,还要那都事房做什么。」

「第三问。」魏滂转过身,目光扫过朝班,「都事房两名主典、四名令史,供词一致:镌改《昏义》、调换赈册,皆奉省中主公口谕。这主公,他们说,是王大人府中长史传的话。府中长史三日前在自家后堂上了吊,遗书里写,他是奉令行事。这,也是失察。」

王茂弘的神色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随即稳住:「长史已死,死无对证。」

殿上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的滴水。僵局还在。他要的就是这个:人证都死了、逃了、是「下人」,只要没有他王茂弘的一个亲笔字,失察二字,就兜得住满盘的罪。

就在这时,朝班里扑通一声,有人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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