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毡尽头,是王府正堂。堂上新换了青锦帐幔,炉中沉水烧得极旺,烟气直升到梁间,才慢慢散开。王茂弘坐在东首,深紫礼服,白须修洁,见新人入堂,把手里的玉如意搁在膝头,微微颔首,那笑容温厚闲散,与六年前太学月讲上的一副神色分毫不差。王琳淑坐在西首,翟冠霞帔,凤凰步摇端端正正,缺珠的一侧朝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王澹立在堂中。绯红的新郎礼服穿在他身上仍是空荡,两个近侍扶着,腰间羊脂玉珮随着步子轻晃。赞礼的声音又高又亮,一拜天地,二拜舅姑。谢珩之随声跪起,九树金翟压在颈后,大带内层的铜针横在肋上,跪时一硌,起时又一硌。夫妻对拜,王澹起得急了,身子一晃,近侍慌忙伸手。她没有动。满堂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等一个新妇该有的慌乱去扶。她只把腰挺直,等他自己扶着近侍站稳,才跟着直起身。
鼓乐就在这时候停了一拍。不是堂里停的。堂外的风把另一种声音送过角门:长干里方向,千百个声音叠在一处,念的是《礼运》,一节沉,一节起,压过了乌衣巷口的丝竹。鼓乐手愣了愣,赶紧加紧吹打,把那点读书声堵回墙外去。王茂弘捻须的手停了半停,随即笑着向满堂宾客道:「外头的百姓也知助兴。吉时到了,行礼。」
客位上,谢严明一身吉服,脸是木的。他举杯贺酒,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杯沿上,自始至终没往堂中看一眼。
却扇时,按例新妇露齿一笑,满堂便该叫好。谢珩之没笑,也没有摔扇,只把团扇从面前移开半寸,露出一双眼睛,平平静静把堂上牌匾、香炉、一张张脸看过去。看到哪里,哪里的笑声便矮一截。王茂弘倒先拊掌,连说端庄,有大家的风范。
家眷末列立着个半大少年,白衫金冠,是王瓒。他不看新人,只把一截断线的风筝轴在手里转,轴面上那个「礼」字磨得只剩半边。族中子弟笑他大喜的日子还弄这个,他理也不理。谢珩之看了那半个字一眼。秦淮河上那只大鸢,曾叫满城抬头;如今放风筝的人还在,那只手,正把她按进这座堂里。
正宴分设东西两堂。依礼,新妇初日不与客同席,谢珩之在王琳淑席侧侍坐,王澹被扶在内堂,逐位给族老敬酒。酒过三巡,王府长史走到王茂弘身侧,俯耳低语。老人神色没变,指尖只在案上轻轻点了两点。长史退下,又一个管事上来,这一回说得更久。她隔得远,几句零碎话仍飘进耳里:十二门的粥棚没撤,天一亮又排起长队;夜里撕净的墙,五更天又是满的;太常寺照名册拿了一夜,拿住的全是册子上没名的人,天亮前不得不放;京口进来的几十头骡马散在六条街口,鞍边有刀,手都拢在袖里。
王琳淑夹了一箸菜搁进她碗里,若无其事,声音放得极轻:「新妇头一日,多用些。外头的事,有外间的人管。」
王茂弘隔案举杯,遥遥冲着她:「谢氏是读书人家。进了我王家的门,从前在外头读的书、讲的学,只当是陪嫁的一箱旧物,收起来,上了锁。家里有家里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新妇明白这个,便是王家的福气。」满堂称善。她起身奉酒,眉眼低垂,一字一句都合着度:「媳妇谨记。」坐下时,铜针在肋上又重重硌了一下。
王茂弘又转过脸,冲客位举杯:「季方,今日之后,你我儿女亲家,同气连枝。」谢严明忙避席称贺,一篇贺辞背得烂熟,声音平得念公文,唯独说到新人,出口的不是「令爱」,是「王氏夫人」四个字。王茂弘听了,笑纹一点没变,举杯饮尽。
满堂宾客没有一个提墙外的字。几个丹阳孝廉故意把话说得极响,谈玄,谈药酒,谈谁家新得的一方汉砚,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比寻常筵席热闹十倍。屏风后一声歌伎的喷嚏,也能引得一桌子人拊掌半日。偏没有一个人往角门方向看。谢珩之明白,这满座的人不是聋了,是怕。怕听进一个字,明日太常寺的册子上,便多一个自己的名字。
她在席上把王邸看了个遍。廊下立着的侍从比喜事该有的多出一倍,腰间不是酒壶,是刀;通往角门的穿堂垂着帘子,帘后有人影,一动也不动;二门外报事的管事一个接一个,脚步都急,进了堂,却把声音全压成耳语。她在腹中画图:正堂,东西廊,穿堂,角门,一更三巡。画到第七笔,席散了。
王澹敬到末一席,酒洒了半盏在襟上,先自慌了,族人笑,他也跟着笑。谢珩之望着那枚晃来晃去的羊脂玉珮,想起宗祠里那个一辈子没学会说「愿意」的人。锦缎织成的牢,今夜她自己走了进来。红是红的,香是香的,人人和和气气,挑不出一处失礼。她在东园讲过的那把最难防的刀,今夜就悬在这间喜堂的梁上,刀柄上系着红绸。
初更尽,宾客渐散。王琳淑身边随嫁的老婢提一盏灯,引她穿过两处院落,去寝阁奉静茶。阁中没有外人,妆台上点一盏罩纱灯,灯下端端正正摆着一只螺钿妆匣,匣盖半合,看得见里头一角纸笺。
王琳淑接过茶,搁下,开口第一句便是:「东园烧的那封空函,灰倒干净。」
谢珩之垂手立着,不答。
「十个字,你只应了半句。」王琳淑道,「今夜老身叫你死个明白。诏狱报瘐死,例要三状:狱医的病状,管昶的宪状,王府的认知状。三状缺一,文书不出台城。第二状,他按了。第三状,在我这匣子里。我不画这个押,他今夜不敢动人。」
「夫人能押几日。」谢珩之问。
「一日。」王琳淑看着她,「今日纳妇,忌见狱死。明日你阿舅从台城札付廷尉,用不着内宅的印。提人在卯时,转押出城,半路报一个瘐死,神不知鬼不觉。老身拦得住今夜,拦不住明日。」
「山上那位呢。」
「『暴病』的令,也在这匣里。他没催,我没发。」王琳淑的目光在那角纸笺上停了一瞬,「自六娘翻墙那年起,每逢节令,老身子时遣一辆青布小车,送药去瓦官寺后山。今夜不是节令,老身破了例。药是真的,路也是真的。寺里若封了山、灭了口,车进不去,子时前必空着回来。车准时而归,药盒空了,山门前那盏灯还点着,便是人在。那盏灯,原是她未嫁时自家院里的旧物,翻墙那年她带上山,挂在山门上。老身叫人夜夜添油,添了十年。灯灭了,便是她告诉我,不必再添了。」
「夫人为何告诉我这些。」
王琳淑沉默片刻,抬手把步摇上缺珠的坠子轻轻拨正:「老身不是帮你。你大带里那根针,进府前搜身的仆妇没敢摸新妇,老身不必摸也晓得。针在你身上,疼也在你身上。老身帮的是山上那个点灯的人。她在山上多敲一日木鱼,我这匣子里的令,便多发不出去一日。」她顿了顿,又道,「澹儿是个好人。这府里,你最不用防他,也最指望不上他。」她把茶盏推远半寸,声音更低,「还有一句,你记在心里:你若打算在这府里,拿大带里那根针刺谁,趁早收了。府里三百口,一个新妇没了,报个暴疾,比诏狱还省事。明日的事,在城外,不在这间闺阁里。」
再回正房,已交二更。红烛高烧,合卺的两瓢黑漆搁在朱红托盘里,同牢的肉裁成方方正正两块,并在一只盘中。王澹屏退侍女,扶着桌案一深一浅走到门边,自己把门阖上。
他先开口,声音比在宗祠时还小:「姑娘,堂上说过的话,我记着。以师礼事姑娘,别置精舍,终身不相强一字。临水那处屋子,明日就叫人收拾,三面临窗,楠木书架,姑娘的书,一本也不许人动。今夜,我睡外间榻上。」他顿了顿,又添了半句,「精舍的图样,是父亲亲自看过的。父亲说,把府里最好的屋子给姑娘,姑娘住得安稳,便不会再想着往外跑了。」
烛火下,他额角全是细汗,不知是腿疼,还是怕。
「王郎。」谢珩之道,「我问你几句话,你照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