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监出来以后,魏薇话少了很多。
她方才就在邓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真是刺激又令人心虚。好在那记假摔做得极是隐蔽,邓焕又恰好背过身去了,视线未落在她身上,他应当没有察觉到什么。
念头转了转,她又不由得想起九哥。他本应该是南楚的明珠,本该立身朝堂,璀璨耀眼,建立属于他自己的一番功绩。可如今,他被奸邪小人用卑劣的手段算计,被囚禁在大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一身抱负无处施展,半身荣光尽被践踏,着实令人唏嘘。
蓦地,魏薇想起接风宴上盛宏那句没说完的话:“那日,质子伏在地上……”
她低头用指尖掐了自己一把,强行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她抬眼看见走在前面的邓焕,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没考虑过的问题——九哥今日亲眼看见了,自己这般跟着世子一道进出监牢,会怎么想她?
想到这,她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无论是在赵膺、盛宏,或是雨棠、青鹞面前,她佯装自己是世子身边的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她披着魏薇这层舞姬的身份行事,也没人真正认识自己。
可在九哥面前就全然不一样了,更何况,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原本是要……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和邓焕有了什么吧。
想着想着,她不知不觉耳尖染上一层薄红。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里,忽然邓焕侧过头瞥她一眼:“那边没什么意思,带你去看点更有意思的。”
她愣了一下,今日之事已然办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反而卸下不少防备。她没多问,默默跟在邓焕身后走着,一时竟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越往里走越安静,魏薇认出来这也是一片牢房,但似乎与方才路过的那些有些不同。每间都相对独立,牢门上也多了一层遮挡。魏薇打量了片刻,才突然意识到里面关着的全都是女人。
邓焕淡淡道:“这里是女监,单独划了一片区域,不与男囚混押。”
魏薇点点头,还在等下文,以为邓焕要介绍一番,结果发现他反倒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邓焕朝旁边几间空牢房扬了扬下巴:“挑一个。”
魏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左右看了看:“什么?”
“挑一个。”邓焕神色平静得很,仿佛是在让她挑一间客房。
魏薇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邓焕垂眸扫了她一眼,语调没什么起伏:“你今日不是很喜欢逛大理寺吗?”
魏薇心头一凛,警觉地退了两步:“我只是随便看看。”
“是吗?”邓焕的目光慢悠悠扫过那几间空置的囚室,“既然喜欢这里,不如多住几日。”
他似乎还真替她考虑起来,认真打量起旁边的囚室:“这一间离外面近,采光好些。”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间:“里面那间清静,也没人打扰。”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自己挑。”
魏薇脸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邓焕。”她抬眼望着他,神情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苦涩,低声解释道,“我是来看你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看见邓焕眼底那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立刻深了几分:“我知道。”
魏薇心头一跳。
邓焕往前走了一步,身形迫近,低头打量着魏薇。他又回头看了看几处囚室,像是觉得这个安排再合适不过:“魏姑娘不是二殿下专门派来侍奉我的吗?”
魏薇一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嗯……”
“回去我便告诉二殿下,他送来的美人甚是合我心意,也不必再回熙春馆了,往后就在大理寺住下便是。”
魏薇心底暗忖,这人莫不是疯了?她强撑出一抹笑意,硬着头皮走近两步,耐着性子地提醒他:“你知道的,我不是赵膺的人……”
“是吗?”邓焕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那怎么今日看下来,你处处在为赵膺奔走,先是诓我出来,解救舒业明,又在前厅同户部的盛宏相谈甚欢。姑娘三言两语就哄着大理寺新的掌权人擅离职守,我看,就算是赵膺手下的人办事,都未必能办得像姑娘这般周全漂亮。”
魏薇哑然失笑:“原来世子今日,是怪我自作主张了?”
她心中暗自一叹,方才一时逞能不要紧,一不小心触及到了这家伙的逆鳞。瞧这架势,他是打算同她算这笔账了。
“这都午歇了,也不算擅离职守……”魏薇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脑子里飞速思考着找补的话。她踮起脚尖,凑近邓焕,带着撒娇的调子,“……我那都是因为太想见你了。”
说着,魏薇伸手佯装去拉邓焕袖子。出乎意料的是,邓焕这一回没有躲开。这个反应完全在预料之外,魏薇一时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拽着他的衣袖,抬起头惊奇地望了他一眼。
恰好撞上邓焕的目光,他正垂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浮上魏薇心头,她预感到他接下来绝对没什么好话。
“我知道你想见我,没问题,大理寺的牢房,我每日都会巡查。”他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到时候你不用想办法送饭,也不用拿什么东西骗我出来,我保证我们每天都能见面。”
魏薇脸上的笑彻底撑不住了。这话听着倒像是句温存情话,可经由他口中说出,只叫人后背发凉。
“不要!”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忙要丢开邓焕的衣袖,他却先一步反手扣住她的手,把她扯回来。
魏薇被他猛地一带,脚下踉跄,差点栽进他怀里。好不容易堪堪站稳,她下意识就要后退着溜走,却被邓焕攥住手腕,不得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