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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薇挎着篮子,跟着一路路过医室、囚粮房,再往里走,便到了监牢。
正赶上午间放饭,狱卒提着木桶沿廊道逐间分发。这里常年不见阳光,越往里走越显阴冷,潮气混着饭菜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霉腥气扑面而来。
魏薇沿着栅栏往里面看了一会儿,问:“关押的犯人都在这里了吗?”
“不全是。”邓焕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下巴朝另一个方向示意:“这里是民监。那边还有官监,专关获罪的朝廷官员和世家子弟。”
魏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
到了官监这边倒是安静了很多,关在这里的多是昔日显贵,一朝跌落云泥,反倒比寻常囚犯更沉默些。
魏薇低头跟着往前走,目光却飞快掠过两侧牢房。经过其中一间时,她只扫了一眼,便立即收回视线,又抬眸看了看邓焕。
转瞬之间,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她故意放软了嗓音,在后面喊他:“世子,你走慢一些,我要跟不上了。”
魏薇小步追上去,故意将脚步踩得急了些。快到邓焕身侧时,又伸手去扯他的衣袖。邓焕只当她又在撒娇,略一抽手,没想到魏薇扑了个空,连人带篮子摔在地上。篮里的茯苓米糕也跟着滚了出来,骨碌碌散了一地。
魏薇坐在地上揉着膝盖,仰头看他,杏眼里隐约带着点幽怨。
邓焕顿住脚步,面上没什么波澜:“走路当心些。”
魏薇小声抱怨道:“你们这实在是太黑了。”
她说着,还跪在地上去捡滚落四处的米糕。
邓焕回头看了一眼,眉心不由得跳了跳。她本来就够麻烦了,这会儿连一篮子的米糕也滚得到处都是。但再开口时,他语气却和缓了些:“地上不干净,掉了就算了。”
魏薇只当没听见,蹲在地上,手上的动作仍没停。
邓焕只当她还在为方才那一跤生闷气。到底是自己避开了她的手,才害她扑了个空。他也没再催,只抱着手臂转过身去,站在一旁等她慢慢收拾。
魏薇余光瞥见他背过身去,借着捡米糕的工夫,一点点往旁边挪,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间牢房。
这是一座单人监牢。里面只坐着一个男子,身上的囚衣已经洗得发白,虽身陷囹圄,姿态仍旧从容,眉目清隽温润,就这么安静地端坐在昏暗处,似乎已经将方才的动静看了许久。
世子就在几步开外,他手脚皆缚着铁链,稍有动作便会发出声响,只得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穿淡紫衣裙的姑娘一点点挪到牢门边。
她低着头,借捡米糕的工夫,将几块糕点悄悄塞进茅草底下。临起身前,才朝他快速看了一眼。
等到二人脚步声走远,男子才拖着锁链慢慢爬过去,取出埋在稻草下面的几块米糕。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背靠牢门坐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若有所思。
不知为什么,他只想起了从前的那些午后。那时候他常在围场教她骑马。
明明自小一起长大,可她在他面前总是怯生,凡事惯于往后让半步,也不爱说话,平日里跟在景宁身后,像个影子似的。
他还记得她第一次真正纵马跑起来的样子。风迎面吹过来,将她的脸颊吹得微微发红,鬓边散下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裙摆也早被草汁和泥点弄脏,她却浑然不觉,只坐在马背上回头朝他笑。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得那样开心。
后来日头渐渐西斜,他们在围场边的槐树下歇息,马儿拴在不远处,低头慢慢啃着草。夕阳铺满天际,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他望着那片天,忽然生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那姑娘靠着树干,目光追着天边缓缓浮动的云,许久才道:“没有。”
风吹过草场,远处马铃轻响了几声。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他轻声开口,“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风从槐树间穿过去,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她这才转过头来,一双杏眼带着关切和忧愁,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然后说:
“殿下也是。”
那是她在楚宫里对他说过的最放肆的一句话。
后来谁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在槐树底下,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慢慢褪去。远处围场的栅栏上落下一只乌鸦,哑哑叫了两声,又飞进暮色里。
很多年后,那个黄昏仍会时不时闯进他的梦里。梦里,他们还坐在那棵槐树下,马在不远处吃草,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是在那座宫里,他们所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