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去传话的门卒迟迟未回。盛宏在前厅拣了张靠椅坐下，宽大的身躯震得榫卯吱呀作响，四条腿颤颤巍巍，像是有些不堪重负。

堂下站班的差役见盛宏来了，连忙沏了热茶端上来。

盛宏靠在椅背阖目养神，并未理会底下人的示好，过了片刻才慢悠悠端起茶盏，随意啜了口，又撇着嘴将茶随手搁回案上。

那差役还颇有眼力见地替魏薇也斟了杯茶。她接过茶，朝那差役微笑致意。她一边捧着茶盏缓缓小口啜饮，一边时不时回头张望，留意着走廊传来的动静，鬓边的珠钗也随着她的动作来回轻晃。

过了片刻，盛宏半眯着的眼皮稍稍抬了抬，发现派去传话的门卒迟迟未回，他的目光便落向了旁边的姑娘。

那日接风宴上，魏薇坐在世子身侧，隔着席位，他瞧得并不是很清楚。如今人就坐在他跟前，他倒打量起眼前这个姑娘来。

她生了一双好看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垂眸时温婉沉静，抬眼间又带着几分天然的娇俏。这般模样，却被晾在这里许久，盛宏心底都不由泛起几分恻隐之心，忍不住开口搭话：“魏姑娘，今日怎的没在熙春馆忙？”

魏薇转过头来，长长的睫毛微掩着眸子，声音柔和：“有劳盛大人过问。奴家近些日子要奉二殿下之命专心侍奉世子殿下，馆里琐事便少经手了许多。盛大人若是得见二殿下，烦请替奴家多多道谢。”

盛大人抬手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不动声色地说：“谢倒是不必了，世子殿下的性情你心中自当有数，小心伺候着些吧。”

说着，盛宏又调整了一下坐姿，那脆弱的椅子又嘎吱地响起来，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饭篮：“与其折腾这些雕花般的功夫，不如想想如何留住世子的心。”

听着盛宏这番锐利的提点，魏薇眨着一双温润无害的杏眼，凝神听着，末了一副受教的模样，神色恭谨地点头：

“多谢盛大人提点。奴家自知自己的身份来大理寺多有不便，送饭这桩事更是吃力不讨好。只是世子宽厚温和，待奴家素来体贴，我眼见他终日公务劳顿，便总想着替他做些什么。说到底，不过是投桃报李，不辜负世子对奴家的一番情意罢了。”

听到这话，盛宏一口茶险些呛着。这番话魏薇敢说，他实在是不敢信。世子此人眼里半点沙子也容不得，但凡查问案卷，对着一些细节总是没完没了地追问。这几日舒业明私下连连向他抱怨，敢情陛下是派了个祖宗过来。要不是看着二殿下的份上，恐怕世子与他们的关系还要僵。

这小姑娘不知是真痴情还是实在太傻。情意？宽厚？体贴？拿这些词去形容邓焕，怕是整个大理寺上下都没有人敢信。

他闷咳数声，一时无言以对，只指了指魏薇带来的饭篮，转开话头：“那……姑娘为世子带了些什么吃食？”

魏薇理了理饭篮上盖着的棉布，一副贤惠的模样：“不过是熙春馆几样寻常小菜罢了，想来大人应当也尝过不少？”

谈及吃食，盛宏顿时来了兴趣。熙春馆是二殿下置下的产业，常在此地宴请宾客、招待官员，这在京城早已不算是什么秘密。盛宏身为赵膺的心腹，往来熙春馆的次数自然不少，对熙春馆的菜色自然熟得很。

他往椅背上一靠，硕大的身躯顿时填满了整个椅子：“不错，本官最中意的便是熙春馆里的那道金鳞煨鲿。京城里的酒楼我去过不少，可无论是明月台还是醉仙楼，做出来的鱼都不是那个味。”

魏薇闻言笑道：“盛大人好眼光。熙春馆掌鱼的厨子本就是南楚过来的，最擅烹制河鲜。这道金鳞煨鲿，要先下锅炸透，然后裹上粉，再放入酱汁慢慢煨烧，工序繁琐，滋味也是一绝。”

盛大人眉宇间泛起几分兴致：“没想到姑娘对鱼也颇有研究。”

魏薇不动声色地拨了拨盏中的茶叶：“奴家本是南楚人士，少时乡中河鲜易得，故而略懂几分。”

盛宏喃喃道：“南楚……听闻那处水网纵横，湖泽遍地，产出的河鲜也堪称天下第一。可惜了，本官久在大熙为官，无缘亲去尝一尝当地的鱼。不过，”他话音倏忽一转，“南楚如今是戾帝当权，两国商贸也频繁了些，京中也有鱼商贩卖南边运来的水产。我府里家丁偶尔也会购置回去烹制。”

魏薇轻轻摇头：“路途遥远，再好的鱼经过这么多天折腾，滋味早已大打折扣。若是能守在湖畔，做一个钓鱼翁，钓上来什么便就地料理，那才是最好……这样鲜的鱼，拿来煨汤最是相宜。”

盛宏换上一副请教的口吻：“煨汤看着简单，实则极难做得出彩，不知姑娘对此有何见解？”

“可不是，古人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大人能思虑到其中分寸，足见是国之栋梁。”几番捧话说得盛宏十分受用，魏薇继续娓娓道来，“佐料并非越多越好，一定不要忘记做这道菜的目的是什么。香荽、紫苏、虾皮、嫩豆腐，各有妙处，拣合心意的放便好……若是想吊出鲜味，我喜欢放些胡椒。”

两个人越聊越投机，竟就着这一尾鱼，从火候一路说到了汤底，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这里是大理寺的前厅。这场面一时有些说不出的荒诞，堂堂户部要员放着手头的公务不顾，反倒坐在这向一名青楼女子讨教鱼汤的做法。

盛宏听到兴处，忍不住赞叹：“实在精妙。不曾想姑娘竟懂这些门道，待今日回去，我便依照姑娘的法子吩咐府中厨娘试试。”

魏薇还沉浸在烹饪鱼鲜的话题里，兀自畅谈着：“若论食材，还是云梦泽的鱼最好，如今想来，我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了……”

她捧着茶盏，心绪已经飘远，忽然想起那年除夕和景宁一起喝过的无尾鱼羹，鱼肉炖得酥软绵嫩，恰到好处，滚烫的汤气裹着紫苏与胡椒的辛香漫上来，她那时连喝了两碗，没好意思再要第三碗，还是景宁瞧了出来，替她……

她还没回过神来，突然听见对面的椅子又发出几声刺耳的嘎吱响动，只见盛宏已经匆匆起身。

一片阴影倏然笼罩下来，似乎身后有什么东西把光都挡住了。她心头倏紧，这才慌忙回过头。

不知何时，邓焕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他不知站了多久，一身玄色薄氅披在肩上，面色沉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盛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殿下，公务忙完了？”

邓焕对盛宏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魏薇身上。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腰间束着白色腰带，头发也仔细梳过，最后簪上一支玉色步摇。眉眼明净，淡紫色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步摇垂下几缕玉珠，随着她偏头的小动作，轻轻晃了晃。

邓焕唇边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魏薇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她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连忙起身乖巧地站在一旁。她自知用心不纯，被邓焕这样瞧着，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只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装作从容地跟他打招呼：“……你来了？”

邓焕径自移开了目光，并未应声，仿佛当她是空气一般。